白芷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只有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被压在花月城东边百草行后院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底下。
姜秋按照先前约好的地方把东西翻出来时,白芷本人早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百草行掌柜只记得她昨日来过一趟,把东西往后院一放便匆匆离开,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若有人来取,不必问姓名,也不用打听去处。
姜秋对此相当满意。白芷这个人除了抡丹炉的时候多少有点吓人,其他地方都挺省心,尤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修真界那些见个人恨不得顺手把祖坟也刨出来查两眼的修士强多了。
回到客栈以后,他把几张纸全铺在桌上,一条一条往下看。白芷显然是从药王谷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籍里临时抄下来的,字迹又小又密,有些地方还添了她自己的批注。赤骨岭那一条已经被姜秋亲自证实是魔兽粪便,醉春楼地下的紫玉泉也没对上,剩下几处则一个比一个含糊,有的只记着“紫石”,甚至连是不是晶石都说不准。
姜秋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指停在其中一处。
纸上写的是青灯寺。
这一条比其他地方稍微详细些,却也只有寥寥几句,说青灯寺后山佛窟旧有紫晶,色深,触手阴寒,昔年寺中僧众曾取之为青灯灯座。后来寺门衰败,佛窟坍塌,那些紫晶便再无人采。
白芷在旁边又添了一行,青灯寺位于花月城西南的怀安山,百余年前曾有佛修在此结寺,八十多年前便与药王谷断了往来,此后情况不详。
姜秋盯着“紫晶”两个字看了好半天,又把另外几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比。关于小时候那个地方,他脑子里能挖出来的东西实在有限,只记得那里似乎有很多紫色的晶石,至于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冷、里面有没有其他颜色,他如今越想越不敢确定。
记忆这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尤其还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零碎画面。他现在甚至有点怕自己琢磨得太多,最后真把后来脑补出来的东西也当成了记忆。
所以根本没有捷径。
只能一个一个找过去。
“下一处就去青灯寺。”姜秋把其他几张纸叠起来,伸手压在茶壶下面,“至少这一回不是泡澡的地方,也没写附近有什么魔兽,我就不信还能再给我来一次赤骨岭。”
坐在窗边的殷长寂闻言抬了抬眼,手里还翻着昨天从书摊带回来的《不负秋郎》,那副神情明显没对青灯寺抱多大希望。
姜秋一看就知道这老登没憋什么好话,抢在他开口之前先道:“你什么都别说,我现在听不得‘未必’两个字。”
殷长寂慢悠悠合上书:“本座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完了。”
姜秋说着伸手就把那本《不负秋郎》抽过来,啪地扣在桌上。昨天在酒楼里听了整整一下午自己的黄谣已经够晦气,今天一睁眼又看见殷长寂坐在窗边研究那几张缺德插图,不知道的还以为药王谷的线索都藏在谢政尧和“秋郎”的床帐里。
“这东西你到底还留着干什么?”
“花钱买的。”
“我把钱赔你,你现在烧了。”
殷长寂又把书拿回去:“不卖。”
姜秋盯着他看了一阵,最终决定尊重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年人的特殊爱好,主要是抢也抢不过,真闹起来最后生气的还是自己。
他刚把白芷留下来的纸仔细收进怀里,窗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七八匹马从客栈下面的长街穿过去,马上的人衣着各异,明显不是同一宗门,其中两人手里还拿着展开的画像,一路走一路往街边的人脸上瞧。
姜秋现在对那玩意熟得不能再熟,只从二楼看见纸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就知道画的是谁。
他默默往窗后退了半步。
这几天花月城里找姜三儿的人越来越多了。
栖云宗自己迟迟没把人找回去,提供可靠消息的酬谢却已经一路涨到了足够让散修眼红的程度。最麻烦的是,这买卖还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抓人,只要发现踪迹,把消息递给栖云宗,剩下的自然有人接手。
于是修真界突然多出了一群格外热心的闲人。
有钱的买画像,没钱的蹲酒楼,胆子大的直接守在城门附近,脑子稍微灵活一点的甚至开始研究姜三儿过去喜欢往哪些地方钻。至于研究着研究着为什么连《春山误》和《不负秋郎》都能研究出来,姜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楼下那群人很快过去,他才重新往窗边凑了一点:“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吃碗面都得防着隔壁桌拿我去换钱?”
殷长寂看了一眼长街:“你如今确实值不少钱。”
姜秋转头看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像准备哪天把我论斤卖了。”
“本座若想卖你,何必等到现在。”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动这个发财的念头?”
殷长寂神情淡淡:“不必如此客气。”
姜秋把窗户一关,决定在动身之前少跟他说话,否则青灯寺还没到,他可能先被这个老登活活气死。
原本去怀安山并不麻烦。
按照他们以前那种赶路方式,殷长寂御空,姜秋再用那条长得离谱的红绸挂在后面,三百多里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可现在花月城附近到处都是找姜三儿的人,他们要是再大白天从城里飞出去,一个在前面御空,一个在后面挂着长长的红绸随风飘,跟在脑门上写一句“都来看我”也没什么区别。
姜秋只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把这条路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