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声钟砸下来的时候,院子里那群人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神情也像是跟着被敲没了。
刀疤眉站在最前面,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却还留着前几日那种平静的笑。他没有再问姜秋为什么不拜,也不再试图讲什么“心安”“清净”的道理,只是缓慢抬起手,掌心朝向正殿,声音干涩而整齐:“入殿参拜,身归佛祖,心归佛祖,血肉魂魄皆归佛祖。”
铜环男人跟着重复,折扇男人紧接其后,再往后是周婶、掌勺的大婶、收碗的老太太,还有这七日里姜秋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的那些香客。几十道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明明男女老少都有,最后却念得像同一个人在说话。
“舍了皮囊,才能清净,献尽血肉,方登极乐。”
“佛祖赐食赐水,尔等当以身相还。”
姜秋本来还在戒备四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等等,什么叫以身相还?我这七天确实没少吃,可你们之前也没说三碗饭得拿一条命结账。”
没人搭理他。
前几日掌勺的大婶还会笑着问他今天的豆腐够不够味,现在却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嘴唇机械开合:“佛祖赐你饭食,你当献上血肉。”
姜秋听得眼角直抽,下意识朝正殿那尊金佛看了一眼:“这到底是哪门子佛祖?别人家收香火钱,你们这个怎么还直接吃人?”
第六声钟骤然落下。
急促的钟声滚过整座青灯寺,檐下那一排青灯同时轻轻一震,原本只是围着他们的人像突然得到了新的命令,几十双通红的眼睛齐齐盯紧了中间两个人。
刀疤眉第一个扑上来。
他本来就是修士,哪怕如今脑子已经彻底不归自己管,身体也比普通人快得多,五指直奔姜秋肩膀。姜秋侧身避开,刚准备扣住他的手腕,旁边两个村民已经一左一右撞了过来,连那个天天给他盛饭的大婶都挤在人群里,嘴里还在反复念着“献身佛祖”。
“不是,婶子,你半个时辰前还给我添第三碗呢!”
姜秋嘴上没闲着,脚下却一直往后撤。他不敢真下重手,这些人现在看着再邪门,几日前也不过是普通香客和山下村民,真一脚踹断谁的脖子,等事情解决以后想后悔都来不及。
偏偏对面根本没有这种顾虑。
他们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躲。前面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直接从腿上踩过去;有人肩膀撞上石柱,皮肉当场破开,也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往前挤,像那副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
殷长寂站在旁边,抬手便掀翻了冲得最前的一片人。
力道已经收得极轻,几个人却还是横着倒出去,撞进蒲团和长凳里。有人额头磕出血,下一声钟还没响便已经撑着地重新往起爬。
姜秋看得头皮发紧:“你轻点,这些人还有救。”
殷长寂侧头看他:“本座已经很轻了。”
“再轻点。”
“再轻就得给他们鼓掌助兴了。”
姜秋一时竟然没法反驳。
他当然知道殷长寂已经收着了。换成这老祖平日里对付魔兽或者仇家的手法,别说几十个人,再多一倍也不过是一掌的事。现在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扯衣服都没真动杀心,已经算得上难得有耐性。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姜秋的手臂。
他下意识就要甩开,余光看见来人满头白发,动作硬生生停住。
是那个每天收碗的老太太。
老太太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肉里,嘴里还在重复:“入殿,入殿,佛祖等着你,血肉献给佛祖……”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姜秋原本正想着怎么把人弄开,听见声音没了,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老太太眼里的红正在退。
不是一点点变淡,而是在她碰住姜秋的瞬间,那些爬满眼白的血丝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抹去,僵硬的笑也跟着垮下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突然醒过来,先茫然看了看自己抓着姜秋的两只手,又惊恐地扫过周围那些红着眼睛的人。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姜秋眼睛一下亮了:“你能听见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