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到底没让殷长寂把那句“本来就是一点小伤”糊弄过去。蛇妖最后那一口咬得不算深,毒牙却实打实扎进了肩颈交界的位置,方才还只是浅淡的一圈青黑,这会儿已经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往锁骨方向晕开。最让姜秋在意的还不是蛇毒,而是那条蛇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它口口声声说殷长寂上一次大战损耗不轻,又说他这些日子销声匿迹是在养伤。姜秋以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这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表现出半点病号该有的样子,该打架的时候照样打,该把他往魔兽堆里扔的时候也从来没手软过,谁能想到身上还压着一笔没算清的旧伤。
青灯寺里那群人刚从摄魂鬼的控制里清醒,一个个虚得连自己站起来都困难,短时间内倒也不至于再出什么乱子。姜秋确认他们至少都醒着,又把好不容易从蛇妖身上掏出来的蛇胆仔细包好,这才催着殷长寂先离开寺里。他现在对青灯寺已经彻底没了留恋,七天斋饭再好吃,也架不住最后出来一口钟、一只鬼外加一条二十多米长的大蛇,再待下去,谁知道哪张供桌底下还藏没藏第五样东西。
两人沿着怀安山往外走了一段,最后在半山腰找到一处被藤蔓遮住大半的山洞。洞口不算宽,里面却比想象中深一些,地面还算干燥,除了几块碎石和一窝早就发霉的枯草,看不出近期有活物住过。姜秋进去以后先用脚把碍事的石头踢到旁边,又从袋里翻出块干净布往地上一铺,这才回头冲还站在洞口的殷长寂招了招手:“老登,你躺好,别乱动,我给你看看。今天你别再跟我说自己能好,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殷长寂站在洞口没动,肩上的黑衣被毒牙刺穿了一处,血虽然已经止住,脸色看起来倒和平时没差多少。他听完只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用不着你,本座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能处理,那你倒是赶紧处理。”姜秋早知道他得这么说,直接过去揪住他的袖子往里面拽,“我眼睁睁看着这圈黑的往外扩半天了,你还在这儿装没事。刚才那条蛇都快死透了,还非得临死前咬你这一口,说明这毒多少有点东西,你别真把自己当百毒不侵。”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袖口,倒也没真跟他较劲,只顺着那点力道往前走了几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不能乱碰本座?”
“我抓的是衣服,又没抓你肉。”姜秋把人一路拽到那块布旁边,见他还低头看地面,立刻又开始催,“坐啊,怎么还嫌弃?这已经是本山洞最高规格病床了,你要是非得躺什么金丝软榻,我现在只能出去给你砍树。”
殷长寂挑眉看他:“昨晚不是还夸本座盖房子手艺不错?”
“你都中毒了还惦记盖房子,要不我现在给你找几根好木头,你自己顺手把棺材也打了?”姜秋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晦气,赶紧又补了一句,“算了,当我没说。赶紧坐下,把肩膀露出来。”
殷长寂这才慢悠悠坐到那块布上,听到最后一句却没马上动作,只抬眼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让本座做什么?”
姜秋已经蹲到旁边研究伤口,根本没往别处想:“把肩膀露出来啊,不然我怎么看?伤口在里面,我还能隔着三层衣服看你毒到哪儿了?”
“所以你是让本座脱衣服。”
姜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脑子也被蛇毒顺便毒坏的人:“我让你露个肩膀,不是让你在山洞里宽衣解带。你们魔界人一受伤就这么难伺候?”
殷长寂大概是真的懒得再和他争,抬手将外袍和里衣一起往肩侧扯开了一些。姜秋本来满脑子都是蛇毒,等衣料真正滑下去,视线却还是没忍住停了一瞬。殷长寂平日里衣服穿得严实,黑红衣袍把身形衬得修长利落,真露出肩颈以后才看得出并不单薄,肩线宽而平整,锁骨从颈侧一路延下去,皮肤比他想象中还白。蛇牙留下的伤口就在锁骨外侧偏上的地方,其中一道只是擦破,另一道明显深些,暗红血迹沿着肩头淌下一小截,周围已经浮起一圈不太正常的青黑。
姜秋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半天,刚才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很快就散了:“你管这个叫一点小伤?再放一会儿都快黑到脖子上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还准备告诉我这是魔界新流行的花纹?”
“若你喜欢,也可以这么看。”殷长寂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没把这点毒当回事的样子。
姜秋被他说得额角直跳,只能又往前凑近些看伤口。他本来蹲得就不算远,这一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一下压得极近,呼吸几乎都落在对方肩颈之间。姜秋自己倒没注意,只顾着看那圈青黑有没有继续往外走,殷长寂却垂下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蛇胆我已经拿了,回头要是还能碰上白芷,说不定能配点解毒的药。”姜秋一边看一边盘算,想到这里又顺口问了一句,“从这里回药王谷得多久?”
“按你的速度,等赶到以后,本座坟头草应该够你炒一盘了。”殷长寂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
姜秋脸色一下就变了:“那你刚才还说自己能好?”
“本座只是说死不了。”
“死不了和没事是一回事吗?”姜秋气得差点伸手戳他伤口,好在最后关头还记得不能乱碰,只能把手硬生生收回来,“你能不能自己把毒逼出来?”
“能,只是需要些时间。”殷长寂说完便靠上身后的石壁,像是真准备自己处理。
可姜秋在旁边盯了一阵,那圈青黑最多只是没有继续往外扩,根本没有明显退下去。他原本还耐着性子等,越等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干脆往殷长寂面前一蹲:“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这要换成平时,你早该一边说这点毒也配伤你,一边当场把它弄没了,现在居然还要慢慢来。”
殷长寂睁开眼,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本座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无伤?”
姜秋被这句话堵得一顿,随后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那条蛇刚才说的是真的?上次大战你真受了伤,而且还没好?”
殷长寂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懒洋洋扫了他一眼:“它说了一堆废话,你倒是只记住这一句。”
“因为这一句听着最像真的。”姜秋盯着他看了几息,见这人明显又准备把话题绕过去,索性先把这笔账记下,视线重新落回蛇牙留下的伤口,“行,这件事以后再问,我先把眼前这个弄了。”
殷长寂看他那副真准备动手的样子,眼底倒多了点兴趣:“你准备怎么弄?”
姜秋原本也没想好,被他这么一问才又低头研究。毒牙扎得不算深,毒液应该还集中在附近,如果按最原始的办法,先把带毒的血吸出来一点,总比任它继续往里走强。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顺着伤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动作慢慢停住了。
位置确实有点不方便,伤口靠近肩颈,又挨着锁骨,要真用嘴去吸,怎么看都不会是什么特别正经的姿势。
殷长寂显然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唇角缓缓挑起来:“怎么,不救了?”
姜秋被他一激,当场抬头:“谁说不救?不就是吸个毒,你一个大男人我怕什么。”
“本座也没说你该怕。”殷长寂说完便靠在那里看他,神情明显比刚才精神了一点,也不知道是毒退了,还是单纯来了看热闹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