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近日多奔波劳累,气血翻涌,毒素发作得快一天半载也实属当然。”
我躺在黑漆榉木床榻上,盯着纱帐里绣的花鸟图案看,闻言也只是嗯了声。
章景年把金刀放进盛着烈酒的银盘中浸泡,随后悬于火上炙烤。那把金刀被他用绢布擦了又擦,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冷光。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厌倦地半阖上眼。
“殿下,”他道,“要开始放血了。”
我把右手递过去,熟悉的刺痛从手腕上传来。我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从我伤口处传来,带着浓重的将死之人的腐臭。
血一滴一滴顺着腕口流到下面的银器中,直到流血的疼痛转换为麻木,五脏六腑内方才涌现出令人窒息的剧痛,片刻不肯停息,恍若是万虫噬咬,也像是烈火灼烧般。
这样的放血祛毒我已然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但每每放血,这绵长而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是让我生不如死。只不过是从一开始疼到满床打滚,到如今能泰然自若的咽下去罢了。
中毒死去大抵也是这般痛不欲生,只是我尤其不幸,还要再忍受千百次。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即将到喉咙处的痛叫,极力保持住平静,垂眼看着手腕渗出的乌黑的血,“现在怕是连七天疗一次毒都不够了吧。”
章景年动作顿了顿,往银器里倒入冒着苦气的药汁,轻叹一声道:“臣会尽力而为。”
我不想听这些没甚用的安慰,看着帐顶垂下的流苏,腹部的疼已经转为了针扎般的刺痛,“这次又要多久。”
“……兴许两个时辰,”章景年低声道,“但殿下被蛊虫咬过,体内残留余毒,还要再服用些汤药。”
上次还是一个半时辰,这次变久了。我心想着,吐出口浊气,忍着体内源源不断的痛感,攥紧了被褥道:“让龚成进来。”
药匙搅动声传来,章景年为我流出的毒血祛毒,待那血退去死黑重回鲜红后,再用银针引着流回我体内,届时又要受好大的罪。
我听到帘子被掀开的声响,脚步声渐近,随即是龚成的声音:“殿下。”
“那个……姓陈的,”我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被烧死了吗。”
龚成沉默片刻,方才道:“殿下命属下去的及时,刚巧救下了侍御史,目前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南疆人做的?”
“是,当时陈府火势极凶,侍御史被困在房中,就要被一个南疆刺客一剑封喉。见属下到来,那刺客放出毒虫与我等缠斗了些时候,发现并无胜算后便咬舌自尽了。”
我微微蹙起眉,盘算着今晚的事,心中登时明了。看似是火烧裕王府,实则是为暗杀姓那陈老头。先是刘决,又是这个老酸儒,这群老东西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刺杀不可的?
“既然那刺客也身带蛊虫,你们可有人中招?”我问。
龚成道:“殿下放心,属下等人带上了驱虫的药粉,并无人被那毒虫咬到……不过,那几个暗卫现在仍是高烧不断,怕是性命有虞。”
在染坊里遇到的那几人,虽气势汹汹但蛊虫却并无多少威胁,而今夜带走商陌的男子却有那般阴毒的虫子,难道蛊也分三六九等?
难怪他们那么急着带走商陌,商陌能以血为祭使毒虫发作,又能控飞萤自燃,想来也定是个实力不俗的蛊师。
但现在来看,这群南疆蛊师的水准参差不平,不像是个被专门训练过的暗杀组织。他们费心费力打通洛京上下这么多关系,又是偷运马钱子,又是暗杀大臣,又是洗劫……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这般想着,脑袋昏昏沉沉,更觉得浑身剧痛无比,语气也不免烦躁几分,“龚成,速去开封府,告诉那个姓陈的,若是有点眼力见,就把该说的都抖搂出来,本王兴许还能保他小命。”
“是。”
我听着龚成离开的声音,肚子突然一阵钝痛,我险些抑制不住声音痛呼出声。一直到章景年为我施针时,疼痛方才缓解些许。
待银针扎进我穴口时,我微微掀开眼皮,才发觉冷汗几乎浸透了全身。
“殿下,”章景年一边把银针刺进我的合谷穴,一边为我擦汗,“恕臣直言,您近来还是少忧思走动为好。”
我听这种话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看着手上扎满的针,扯了扯嘴角,“然后日复一日瘫在床上喝药养伤,这毒发作得少了,人也快废了。”
章景年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我晓得他本意,这毒早已侵蚀进五脏六腑,若非能放血祛毒,我早就蹬腿去见我父皇母妃了。这毒就怕我胡思乱想到处乱跑,动的勤想的多,血流得就快,毒发作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