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办公桌,朝安则走过去。安则没有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陆成渊在他面前跪下来,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被手指捅过。
“好不好?你说话呀。”他的声音带着近乎乞求的颤抖,手指搭在安则的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你说话呀,安则。说话啊,说话……”
他用力地摇晃着安则,“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我的幻觉吗?求你了,说话啊……”
安则低头看着他。他看见的是一张已经走向衰老的脸,头发灰白,眼角布满皱纹,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泛着一层苍白的血色。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同一个颜色,褐色的,浅淡的,像秋末的河水。
十八岁的那个下午,陆成渊在木然地看向窗外的落叶,而自己却在看着陆成渊的眼睛,为自己想到了一句很诗意的话而得意洋洋。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季节,落入你的眼睛,我便落入了秋天。”
他伸手,把陆成渊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拿开。
“陆成渊,你听我说。”
陆成渊还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安则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完整,有轮廓,有颜色,有温度,陆成渊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像一面镜子。
“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是喜欢一个不会离开你的幻觉。你把我做成了一尊雕像,放在你的心里,每天给它上香,跟它说话,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当那尊雕像?陆成渊,如果你真的跟我在一起,也许几年就会腻的。我接受一切来到我身边的人,也接受他们的离开,从未固执于什么东西。这难道是你能忍受的性格吗?也许……死掉确实是我最好的结局。”
陆成渊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烈,以至于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站稳。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从安则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照片上。
他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胡乱地划过,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掀起来,又一张一张地按回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他猛地抓起那张遗照,举到面前,死死地盯着它。
“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死?你告诉我是安渡拔了你的呼吸机……你告诉我是他杀的……你骗我……你骗了我十五年……”
他用力把那张照片摔在桌上,玻璃相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还在往下淌。
安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陆成渊矮一些,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炯炯。
“你为什么要回来?”陆成渊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爱我?”陆成渊的声音忽然拔高,破碎且尖锐,“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宁愿死,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癫狂,笑声在办公室里来回弹跳,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脸。
他松开手时,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后的平静。
“那你别走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
陆成渊的声调忽然变得很轻,哄孩子似的,“地下七层你还记得吗?我专门为你建的。我一直留着它,打扫得很干净,比任何地方都干净。你留下来吧,我陪着你。”
安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但说实话,他毫不意外。自己早该疯掉的,现在才疯,是自己的福分。至少安渡暂时安全了不是吗?当时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能安安全全地渡过难关,自己这个当父亲了,只能帮到这里了。
“你放过安渡,我就跟你走。”安则坚定地说。
“好,我答应你。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陆成渊微笑着说,不过已经分不清他是开心还是疯了。
安则站在原地,看着陆成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四十年前……陆成渊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背着自己去了医院。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嗯。”
陆成渊等了几秒,见安则没有动,他又走回来,伸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安则的手腕。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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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则走在陆成渊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他只是茫然地往前走,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向下的楼梯。
陆成渊在门口停下来,伸手转动门把上的转轮。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安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陆成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安则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陆成渊跟在后面,在他身后不到一级的距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动,把走廊里的冷白光彻底隔绝在外面。
地下七层的灯光温暖而恒定,陆成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你看,”陆成渊温柔地说,“我没有骗你,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安则漠然地盯着陆成渊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秋水干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