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的化妆间比想象中窄。化妆镜前面的灯泡有两颗不亮,剩下那些照在脸上把肤色打得太白,妆面看着像浮了一层粉。林知意坐在第三张椅子的位置,化妆师正在给她贴发包,胶水干得快,指尖按上去的时候需要用力压三秒才能松开。她闭着眼,感觉到发夹被推进头发里的力道,一共六枚,每一枚都卡在同一个位置。第六枚卡进去的时候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门口——有人经过,脚步不急。
林知意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已经上好的底妆和还没画的眉眼。她低头翻了一页膝盖上摊开的剧本,标注是第几场的走位图,纸面上有一条弯折的线,用铅笔画了好几遍才画顺。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然后把剧本合上了。
“林老师,”化妆师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的戏排到下午第二场,上午可以先休息。”
“嗯。”
她站起来,身上的戏服还只穿到中衣,外层那件还没套上。她走到衣架边上拎起外袍披了一下,袖口太长了,翻折了两圈才露出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翻折的边,布料的接缝处有一根线头松了,挂在袖口边缘,随着她的手摆动晃了一下。
从化妆间出来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她闻到走廊里有另一股味道——不是化妆品的粉感,也不是古装布料的浆洗味,是某种洗发水的残余气味。她没停下来分辨,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肩膀擦过一个人的胳膊。擦得不重,但那人停了步。
她侧身让了一下,余光看见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麦,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她偏过头,看见那件衬衫领口下面第二个扣子眼有一根多余的线头没剪干净。
沈清野站在拐角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通告单。他比她高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高了一些,肩膀的宽度也变了,但左肩膀的站姿——左脚比右脚靠前半步——还是原来的样子。他手里的通告单被他攥得有点紧,边缘折了一道。
“你是——”
“林知意。”
“我知道。”沈清野把通告单换了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你演什么角色。”
“女三号。”
“我代言这个剧的赞助品牌。”
“我知道。”林知意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的手指也在袖口内测碰到了那根松掉的线头,她把线头揪了一下,没揪断,只揪下来一小截纤维,“三年没见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沈清野的视线落在她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上,停了一秒。“你袖口线头松了。”
“我知道。”她把那截揪下来的纤维搓了一下,碎末沾在指尖上,她甩了甩手。“你那个麦——”她说,“别歪了。”
沈清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麦确实是歪的,卡扣松了一边。他伸手把它正了一下,正完之后手指在领口边沿停了一瞬才放下来。“你妆还没化完。”
“外衣穿完了。”林知意把自己的袖口翻下来盖住手腕,“你呢。”
“拍物料。上午完事。”
闪回——初一操场,篮球滚到她脚边那次,他捡起来之后左脚比右脚靠前半步站着,手里转了一下球,没转稳,球差点掉了。她没笑,但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走了。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走廊里有人从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快,像赶时间。那人在经过两人中间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从他们之间挤了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林知意外袍的衣摆吹得晃了一下。等那人走远,走廊又安静下来,只有尽头道具间方向传来的敲打声,均匀而沉闷。
“三年没见,”沈清野说,“你比初中高了一截。”
“你比初中宽了一截。”林知意说,“你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