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小寒（第1页）

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零三个月。

是二〇〇七年的秋，大学一年级的十月。我踏着满街梧桐碎叶一路向西，一步步踏进此后漫长的雪地。从那一日开始，我反复叩问自己，我是谁。

【1】

金城的雪轻飘飘的，依旧像往年一样，没什么新意。报纸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年金城的雪将持续好几天，也许会飘上一整夜。这是近几年最冷的隆冬。我想象不出，即将到来的春和景明。

天蒙蒙亮，黄河边冷冷清清，三两行人擦肩而过。我扯开套住半张脸的围巾，吸了口外头的冷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脑袋昏沉，轻微头痛。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晃到了黄河边。这个时间，没几个人出来挨冻，吃头汤面太晚，晨练又太早，睡个回笼觉才是正经事。

昨晚在萨尔的酒馆，被撺掇着唱了歌，又多喝了几杯。趁着最后一丝清醒摸回住处，糊弄洗漱一通。稿件没存，电脑没关，扯过被子便蒙头大睡。夜里醒过一次，摸黑到客厅灌下几口水，索性在沙发上凑合一晚。一连几天昏天暗地的忙碌，一朝松懈，疲惫便如洪水泄阀，畅快得让人招架不住。

我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没有昭示的梦。

梦里，人也是寂寞的。任凭无边际的昏暗托起身体，周遭空寥寥没有声响，失重感如潮水漫涌，又像狂风席卷而过。前方有影子步步逼近，走近才看清，那东西竟然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我手里攥着一件看不清形貌的物什，慌忙藏匿，回身哄骗那些游魂似的影子，把它们引向另一个方向。

我不停地跑，不知疲倦地跑，从断裂的台阶一跃而下，伸手拉开一扇旧门，向着长长的斜坡尽头奔去。又跃入空中，飞入云端之上的巨型树丛。像被雾气包裹，又像披上一层乳白轻纱。越是向上，越是明亮，却始终飞不出那一层薄薄的天。

一连两夜，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幅诡谲的光景。真该找个老神仙问问。就算是托梦，也不该如此隐晦难测。我自认为是个无趣的人，如果连梦都重复同一个，那也太可怜了。

即使梦醒后的余震尚未散去，我还是决定起身。窗帘半掩，屋外好像有什么在飘，心头又是一震，怕是见了鬼。坐定后才看清，屋外洋洋洒洒，是飘了雪。大梦初醒的人横跨虚实两界，最易迷茫。想到这里，明白是这场雪将我勾了出来。

沿黄河往西走的这条路，我走过无数回。这会儿，远远望见白茫茫中一抹红，知道那是挂了红灯笼的中山桥。平日里桥上挤满游客，有人专程来看铁桥，惊叹黄河水的汹涌，胆子大的乘一次羊皮筏子，对着河面喊上几嗓。枯水季的黄河一改往日的昂扬斗志，以娴静淡雅的姿态拥抱着这座城市。

踩雪上桥，搓着手，望见西边河滩的鸽群。一点蓝色的光影在鸽群中异常惹眼。会是人影吗？距离远，看不真切。蓦地，群鸽惊飞，那点惹眼的蓝竟也一同飞散。我心头一动，谁叫我宿醉未醒，两眼迷离。

天色已然大亮，河边聚集起更多的行人。毕竟是元旦过后的首场降雪，人们格外欢喜，赏雪玩雪的热情愈发高涨。

摸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二零一八年一月五日。

是日，正值小寒。

这是我在金城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

【2】

回住处之前，我照旧拐进楼下老店，要一碗牛肉面。该好好珍惜还能吃上这一口的日子。韭叶、二细、毛细，各样的吃法，我总想挨个尝遍。和面馆老板相熟已有数年，不必开口，他便晓得我的口味。这几年他家添了两个孩子，屋里依旧是包浆磨旧的木桌木凳，不太讲究的环境，让人放不下的好味道。

算起来，从我读研落脚到这里，一晃已是六七年。这片区域机关单位、居民区与小学聚集，主要是家属院。当初一心想在校外找个自己的空间，就在这里的老小区里找到一套。离学校不算近，胜在安静。对于我这样一个社交活动几乎没有的人来说，这里真是天赐的好地方。

老旧小区内没有标注楼牌号，刚搬进来时常走错路，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惯常的路线，惯常的早餐，惯常的作息，太阳始终东升西落。只要肯付出时间，什么都可以习以为常。

从这儿穿过两条街，拐个弯再走几百米，就是萨尔开的酒馆。

萨尔全名叫安萨尔，约莫比我大七八岁，我喊他萨尔哥，他不乐意，所以我还是叫他萨尔。当初为论文做田野调查，我曾寄住在萨尔的姐夫家，一来二往和他熟络起来。两年前他在金城盘下这间小酒馆，我常去闲坐。这件事只有郎玖知道。

郎玖是我的同门师姐。她和萨尔之间，总是绕不开一段爱恨情仇。两人是老乡，读过同一所大学，谈过恋爱，不知何故分道扬镳。萨尔南下漂泊，后来听说郎玖回老家工作，便又追回去。再后来，郎玖辞职读博，萨尔再次追过来。岁岁年年，分分合合，诸多往事，都是我从两人的拌嘴中拼凑出的零碎信息。

他俩也许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天生一对”的人，只是还没到时机。我坚持这样认为。

人真能这般痴情吗？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奔赴，不问那滋味是甘露还是毒醴。我既对天崩地裂的爱情抱有侥幸的幻想，又对可能从一而终的结果深感怀疑。

学校里单身的男学生一抓一大把，非常普遍。我的父母不这么认为。从前不让谈，现在突然要求谈婚论嫁。不想过多解释。毕竟，我想的是爱不爱的事情，他们想的是婚不婚的事情。爱情，婚姻，这事儿他们自己就弄清楚了吗？恐怕也未必。

每次去酒馆，萨尔总拐弯抹角打听郎玖近况。隔几天，郎玖也会装作随口闲聊，问起萨尔。感情的事，外人终究插不上手。

我不想失去这两个朋友。我感恩在我的生命里，能结识萨尔和郎玖这样明媚豪迈的人。他们像是我的另一面，阳光底下的那一面。他们选择我作为朋友这件事，常让我深感荣幸和愧疚。我总是不能给与他们相当的回应与支持。

“叮！”

手机振动，是郎玖发来的消息：“江湖救急！上周老宋给我推的两本书，你那儿是不是有？师门这帮人我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