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喜欢看戏。戏剧和梦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在现实生活里难以抵达的情绪,都暗藏其中。我抓到了两者之间微妙的共通处,并找到了令自己快活的办法。将那些赫然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人生视作他者的人生,又把那戏剧舞台之上、幕起幕落之间的情景视为自己所历。
之前帮电视台做过兼职,电视台的前辈总是给我发些他们的内部福利。这次,他们给了两张黄河剧院的票,周六的场。话剧演员风谷,近两年备受公众关注,郎玖是她粉丝。听她零碎提过几次,风谷是戏曲出身,后来才转到剧场,一直默默无闻,没什么好的演出机会,前两年突然火了。
周六在家赶稿,头昏脑胀熬到快开场,一路紧赶慢赶才到剧院门口。萨尔和郎玖已经换完票,蹲在太阳底下分吃一支冰淇淋,有说有笑。要不是赶着进场,我也想多给他们点相处时间。
进场时,工作人员递来一张宣传页。深褐色纸张,边缘不规则烫金,仿佛被火燎过,正中是一朵线条简洁的玫瑰,烫银字体写着:
1620年,信仰法庭。画家伊洛斯因笔下热烈的爱欲遭受审判。他宣称:爱是他接触神的唯一途径。爱洛依丝修女奉命在开审前感化他,审问官迪雷特意图毁灭他的情感。在双方对峙中,有人摇摆,有人陷入疯狂。冰冷的石墙上绽放出玫瑰。是神迹?还是幻象?这是一次对“爱”的终极审问。当爱被指异端,神,将如何显形?
粗略看完,心里大致有数。应该是一出有些晦涩难懂的剧。
来过黄河剧院几次,对位置、陈设都已经比较了解。这次,剧院内部根据演出剧目进行了临时改造。似乎是为了贴合剧情,重新布置后,一进门都是古朴陈旧的旧书味道。清冷的灰蓝色灯光打下来,整个空间像一座暮色中的古老教堂。戏还没开场,人先在体感上进入了剧情。
前辈给的这两张票,位置极好,前排A区连座。我知道萨尔的心思,不用他说,已经跟郎玖换了位置。这会儿,萨尔正在为挨着郎玖坐而高兴得不得了。郎玖也没说什么,盯着舞台,心情格外愉悦。我看得正高兴,视线还没从A区挪开,就扫到了熟悉的背影。
玥唯也在。
我下意识站起来,看了几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也是。我继续坐回去,翻看手里的剧场物料。
剧场的每个座位都配了一本场刊,设计风格和宣传页类似,内页里是更为详尽的演职员表和摘录出来的台词,以及剧中涉及到的哲学观点介绍。
场刊质量通常视剧团能力和经费而定。看得出,这个剧团的经费不算宽裕,内容质量却很高,内容足够真诚,比一些花里胡哨的场刊更打动人。对于创作者来说,真心很重要。
几幅剧照占据了几张跨版页。黑白照片质感浓郁,明暗对比,极具戏剧性。一张是风谷饰演的艾洛伊丝修女的侧脸特写,半隐于阴影,半被冷光勾勒,眼神里透着坚定与困惑交织的神情。另一张,由摄影师抓拍到伊洛斯的两只手将要触碰到的瞬间,一手满是颜料,一手指尖微蜷。
我被一张石墙裂缝中玫瑰的特写照吸引住。看得出,摄影师对情感张力的把控炉火纯青。翻到图册最后,我看到了他的名字。
剧照摄影:周寻
从北京回来后,每到深夜整理资料,我总感到心乱如麻。总是想起他的酒红色衬衫在流动的暖光里漾开的光泽,想起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想起他陷在沙发里微微闭上的双眼,沉沉的睡意。
我小心翼翼回想在熹园的片段。怕回想太深,冲淡了真实感,又怕想的太少,那段记忆会像泡沫一样,爆裂、破碎、消逝,干干净净。
最开始我们总聊些不痛不痒的内容,比如天气。他发消息说“雾霾严重”“风很大”“有雾”“晴天了”,我就回他“戴好口罩”“小心被风刮跑”“少发愁”“多晒太阳心情好”。说闲,每天的消息少得可怜,说忙,每天聊一些废话。那段时间,我每天出门必看天气预报,再到外面观测一圈天气状况。托他的福,我对云层变化有了更深的了解。直到我们不再经常发消息。
偶尔忙碌间隙,我会点开他的社交动态,看看他镜头下的风光大片,看看他和艺人工作室签约的公告,也看他斩获新锐摄影师奖的喜讯和微博里细碎的更新。有时我拿起手机,想祝他成功,祝他顺利,又因深知他并不缺少这一声祝福而退出对话框。
如果不是郎玖的猜测,我可能永远不会承认我的情感。
灯光渐暗,观众纷纷噤声,大幕拉开。
第一幕是地下牢房的一场戏。衣衫不整的画家伊洛斯面对高高狭窄的窗户,自言自语。前半部分几乎是伊洛斯的独角戏。扮演者韩子山是风谷所在剧团里的新演员,按照郎玖的话说,是“流量明星转行”。也许是太想证明自己,开场这一段,演得用力过猛。
风谷扮演的爱洛依丝修女提灯缓步上场。一袭平整挺括的纯黑色长袍垂至脚面,白布黑纱将头发尽数遮盖。她姿态沉静,语气和缓地说:“伊洛斯先生,愿主赐你平安。我是爱洛依丝,教区圣玛利亚修道院的修女。我相信,你的灵魂还可以得到拯救。”
伊洛斯打量了这位不速之客,微笑着轻声说:“你的眼睛真美。”
爱洛依丝眼神慌乱,连连后退,将脸撇到一边,“伊洛斯先生,您应该虔诚地忏悔,求得主的原谅。想想您曾经画下多么慈悲圣洁的圣母啊。”
“忏悔什么?就是神派我来的。”
“伊洛斯先生,您若愿意放弃异端言论,主动公开焚毁那些亵渎神的画,审判官大人会酌情宽宥您。您将重新回到神的怀抱,得到主的庇佑。您的创作,应该服务于神。您曾经画下的圣经故事、圣徒事迹和神迹,都让人敬佩,我相信您一定能够重新回到神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