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时常依靠睡眠来摆脱思绪循环和过于敏锐的感官刺激。有时一觉不醒,有时在半夜醒来。有时,我会记录发生在梦境中的画面,有时遗忘内容,单被梦中情绪缠绕。现在,我开始做另一种梦,另一种情欲纷飞的梦。关于舔舐,吞吐,似绸缎裹身,钻凿,撕扯,大汗淋漓。
六月,整个学校的活动都围绕毕业进行。东迁节已经过去一周。一周的醉生梦死。参加了诸多之前不曾参加的聚会,和不曾喝过酒的人烂醉,说着一声接一声的“再见”,在凌晨两点的路口和众人道别。单纯的狂欢,足以充实时间。
白云闲散,叫光照得雪白。那天,是个好天气。我从桃花岛出来,向老宋和同学们一一道别,抬头看了会儿天,疲惫感突袭而来。回了出租屋,打算好好睡一觉,于是点了香,吃过药,将窗帘拉紧,躺到了沙发上。
傍晚六点,敲门声姗姗响起。睡得昏沉,竟然错过了十几个电话和信息。门外是郎玖的声音。睡眼惺忪去看门,一群人抱了五六捧花束和大包小包的食材鱼贯而入。
明媚的色彩挤入沉寂的屋子,让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听师弟师妹们叽叽喳喳议论。这样的吵闹有时让我感到踏实。听他们吐槽起学业、田野、生活,仿佛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那天的满屋鲜花让我突然对养花来了兴趣。即使是作为消遣,打理花草也是有趣的。如果要问我喜欢什么花,那一定是向日葵。他们送来的那捧向日葵,为一颗灰暗的心涂抹上明晃炽烈的色彩。
看着它,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寻求单纯的快活和刺激的生活,把那些与真正的快乐格格不入的,隔绝门外。后一秒,我便厌烦起还未开始的放纵。
几天来,宅在屋里看完了十几部电影。因为对新出的片子不甚关心,对风头正盛的明星知之甚少,总是落后于潮流,只能找出一些看过很多遍的老片。观影之余,从书架深处翻找出了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小说。
《渊中花》,其实和花没什么关系,只是讲了一个爱而不得、让人黯然神伤的故事。读书的乐趣正在于此,书中人和所有人一样,有相似的幸福、相似的脆弱,和相似的进退两难。
人并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却能在书中走完他人的一生,这未尝不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每个人都曾幻想过自己的另一种生活。
这些天,我正是借此消磨外溢的情绪。
【2】
还没到午饭时间,照旧把窗帘全部拉开,在房间里踱步。墙上的镜子映照出一张表情复杂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人,不敢看太久。
点燃屋里的熏香,苹果的气息一点一点将我包裹。我没有问郎玖为什么送人熏香要选个苹果味儿的,也许是因为苹果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像我一样。
继续踱步到阳台,到我的那些绿植和花朵中去。整盆整盆的绿植精气神十足,在亮列骄阳里舒展着枝叶。
已经过去两周了。
早晨辛瑜发来的文章反馈消息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挂了辛瑜的电话,去微博搜索了周寻工作室的近期公告。账号大概也不是他亲自运营,只是突然想知道他的消息。粗略看过,知道了周寻工作室与当红模特蒋星再度合作的消息。
那个夜晚,那不过是一场梦,是夜色、篝火、星月成就的一次妄念,只是因为被远超日常的关怀、亲近和热烈蛊惑,冲破了理智。当时的自己竟没有认真考虑过,到底是好奇、仰慕,还是欲望作祟。或者是太寂寞。也许,只是被他天使般的面容蛊惑,或是被他时而成熟果决,时而又天真如孩童的气质所吸引。我分不清。当时的我竟没想要分清。我不知自己这般,是愚蠢还是鬼迷心窍。
周寻这个名字,好像真的离我越来越远。我开始出门,到黄河边散步,在安萨尔的店里跟他们说说笑笑,重新打开搁置已久的文章,整理要寄回家的行李,退房。
临行前两天,郎玖张罗了最后一次散伙饭,萨尔要来凑热闹,几个留守金城的师弟师妹也乐意赴约。几个人拉好群,商量着把地点定在了兰山上的一家通宵营业的轰趴馆。定场地、采买物资,一切都由他们组织,我也开始坦然接受自己的清闲。
房子打扫的差不多,搬空了行李,后面两天就在萨尔家暂住,晚上在店里帮他打打下手,偶尔在客人少的时候应吉他手之邀唱一首。
上兰山的那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没有显示备注的电话:“陈老师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季雨信。”才想起来,这个人是我的编辑。
电话那头寒暄过后,说到正题:“您之前连载的那篇小说,读者很喜欢。有一个剧团联系我们,想把您的这篇小说改编成舞台剧,所以想和您取得联系。这个机挺难得的,这个剧团您或许听过,前几年有位戏剧演员很火,也许您有印象,是风谷老师。希望您这次先不要急着拒绝,您先考虑考虑好吗?”
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我可能已经忘了曾经写过这样一篇小说。它源自一场梦,一些醒来时不愿自行散去的梦境残片。
这几年偶尔会有人通过编辑联系我,想买下小说的影视改编版权或者合作剧本,我一直不肯。也许在编辑们眼里,我竟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谁也看不上。季雨信这时偏偏提到了风谷的名字。
也许这是一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共鸣。风谷对待舞台的执着深深打动了我。从郎玖那里听来的,有关风谷爱戏如命的故事也让我对她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于是请季雨信帮忙转告,让我再考虑两日。
听我没有直接拒绝,电话那头表现得异常兴奋。让人失望的事我从来不想做。
母亲前两日来消息,要我南去春城前回家待几天。她带的辅导班结束,这几天难得休息。有时她会发消息,间接要我再考虑考虑,她说她不能离开我,回去做什么都行,只要我在她身边。
我知她是下了多大决心说这些话,也知她最终是被迫接受了我将要远离她身边的现实。终究是我选择逃走,让她自己独自面对那个出轨的丈夫。
她拼命隐瞒陈石磊和那个女人的事情,总当我还蒙在鼓里,想让它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悄无声息。我小心维系她的隐瞒,只要她能得到她极力渴求的体面。等待着,漫长的时间过后,沉重的秘密如山压倒每一个人。
等到那天,我们都会获得解脱吗?
放心吧母亲,我从来不会背叛你,可我也无法不逃离。我不会抱怨你从小到大为我筑起的围墙,也不会抱怨我不曾出现的朋友和玩具,不会抱怨为什么楼下玩耍的声音那样刺耳,不会抱怨为什么他们有的选。我早就不会抱怨了。如果我这样说,可以得到你的原谅吗。
有时我格外怨恨我所接受的学术训练,那些理论框架搭建起的理性、客观与剖析方式始终无法让人直面眼前的不堪。
那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一个自私、懦弱、无力之人的脸。我不是那个他们说的很好的人。我这种人是不能为自己而活的,我就是不死心。
生理和精神上的绞痛又折磨我数日,最近见好。我还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