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几日,我已经学会享受无所事事的状态。
荣导那边的事情我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我们时常线上交流,除了聊些正事,他有时也会说点圈子里乱七八糟的消息,不过点到为止。荣导总是对很多事情愤愤不平,是个性情中人。
有一次,我们聊到了周寻。我再次提起高天。由于我们并不相识,我实在好奇,他怎么关注到了我的研究。荣导并没有详细解释,大概他也不知道内情。言谈间荣导提到了几个摄影师。
我顺口说出了他的名字:“说到摄影师,您认识摄影师周寻吗?”
“忒漂亮那个?知道,不算熟。他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我没接着往下问。也许只是想和人再谈起这个名字。
距离出发还剩几天,我决定将这些时间花在自己身上,看看老家的变化,以及,处理一些私事。
那天我从林医生的咨询室出来,日头悬在正中,直直晒着人。太久没在夏季回老家,原来这里的太阳,竟也如此不饶人。
我很少和萨尔他们谈起故乡和家庭。他们并不刻意询问,我知是在迁就我。
不知我是否出生在这里,但我生长在这里。它既不蒙昧也不前卫,只是成百上千个城市中的一个。离开它,我竟过得不错,念起它,我竟也有幸福。
我还是没有换医生。我想,并不是所有心理医生都适合我,至少林医生足够专业和细心。他低头的一瞬间,和周寻有些相似。他说,要我多晒太阳。
我靠在一楼门廊底下刷了会儿群聊消息。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分享了一家新开业的咖啡厅,点开一看,就在附近。这样热的天,还是找个地方吹空调比较好,也许还能凑个热闹。
按导航走了几百米,找到了咖啡店门口。
我凝视建筑轮廓,旧日记忆缓缓浮上来。这里原先是家小书店,不说破破烂烂,也是普普通通。高中时我来买过不少杂志,虽然后来就让母亲没收了。如今,整栋建筑翻新重整,变得时髦又陌生。老书店已死,咖啡馆取而代之。
我不爱回一些我曾生活和留下回忆的老地方。毕竟,再次踏足长满回忆的山坡,终究是对它的破坏。全新的感官体验便如野草破土,盘旋于旧日土壤,挤占原先的记忆空间。不过,新旧事物交替,总会如此。
天气实在炎热,我也没有继续唏嘘的心情,进门点了杯冰美式靠窗坐下。
开业活动,店里都是些年轻面孔,人声纷杂,一道喊声清晰传过来。我抬起头,隔了好几张桌子,看见有人朝我扬手。
“岸哥,还记得我吗?”不等我应声,他已经快步来到我身旁的椅子坐下。
“冬冬,好多年没见了,你已经毕业了吗?”
“哥,我早就不念了。现在在汽修厂上班,不过老板挺看重我的,我手艺可不差,挣得也不少,很开心。”
冬冬是跟我同小区的弟弟,我俩老家在一处。我听旁人提过,他父亲早逝,母亲后来改嫁了。他小时候总是吵吵嚷嚷,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我念高中那几年,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成天在院子里疯跑。他有时会在路上偷偷找我搭话,聊聊他在学校的事。他是我那时候少有的几个能说上闲话的人,让我没那么寂寞。上大学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见过了。
隔了这么多年再看,人看着比以前成熟,身上穿得简简单单,清爽利落。
我瞥见他手指上套着一枚素圈戒指,问他:“来等女朋友吗?你真是长大了。”
他身子微微倾过来,压低声音:“是在等男朋友呢。”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蛮好,蛮好。”
“我就知道,哥你一定理解。”
我怎么会不理解呢。
冬冬满眼都是幸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畅快说到:“其实,我俩初中一个学校的,后来我不是上的职高吗,他去的好学校,因为点事情,突然联系上了,就慢慢成了朋友。其实我和他在一起之前是有过对象的,不是那种固定的,你懂吧,哥,我初中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后来我遇见他,越来越喜欢他,我没想到他竟然也……我俩现在挺好的。”
他絮絮讲起两个人相识相恋的经过,如同捧出一件私藏的珍宝,大大方方。
“他比我大两岁,人很温柔的。”
“哥,你知道我还心动哪一点吗,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我的衣服已经被叠好了。”
“他家里让他考公,他一下子就考上了,很厉害吧!他一直都很厉害。”
“我们也不能经常见,他得上班,我时间灵活一点,我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