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在桌前,给自己倒了少量酒。每饮一口,嘴角就痛一分。他不爱喝酒,只是在各种场合里不得已,久而久之也习惯了饮酒这件事。比起喝酒,他更喜欢抽烟。一年前,他开始戒烟。戒烟是件极其困难且痛苦的事情,不过一年下来,也算小有成果,起码控制了量。
周寻没想到有比戒烟更难的事。他戒不掉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
他给又续了半杯,再次陷入沉思。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对他起了念头?是在影展上?还是,就在宋明康家里。
【1】
悠扬,辽远。
这是一首怎样的歌?
听声音,唱歌的人年纪不大,声音清朗,温润深情,像一个漫漫长路上正在回望的青年。
周寻站在街对面听了很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内侧的老茧。常年握相机磨出来的印记,成了一种本能的小动作。他横过马路,走向那间招牌上写着“玖号”的小酒馆。隔着窗户,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瘦高青年正从简陋的小舞台上走下来,脸色红润,被身旁的朋友按回座位时,耳尖还泛着未褪的薄红。
门前的小哥热情招呼他进去暖酒,周寻的目光没离开那个青年,问道:“他是你们店的歌手?”
“不不不,是老板的朋友,平时不唱,今天兴许是高兴。”
周寻又往屋里望了一眼,青年正低头听朋友说话,嘴角弯着,干净得像没被世事打磨过。这种感觉,他也经很久没尝到了。他礼貌婉拒了邀请,转身离开。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了,得赶紧回酒店。
那天,是周寻第一次遇见陈岸。
【2】
小寒夜,在老朋友宋明康的家里,周寻再次遇见了那个青年。
原来,被宋明康夸上天的学生,竟然是他。
原来,他叫陈岸。
周寻端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个青年:他把宋明康的小女儿抱到玩具马上,还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玩具,不动声色地塞进她的外套口袋,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女孩捂住口袋,用力点头,眼睛亮亮地跑开。
他看着陈岸在饭桌上谈及田野时,眼里的热忱近乎天真,那种对热爱事物的执着,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纯粹。这个男孩灿若朝阳,温暖,真诚,带着点认死理的倔强。这样的青涩学生,他见过不少,毕竟自己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只是眼前这一位格外有趣,远不像宋明康说的那样只会乖乖做事。原来,逗一逗,他就容易脸红,像甜酒,像汁水饱满的柑橘,勾得人心尖发颤。
即使西北的雪夜足够寒冷,周寻也只能依靠转动手腕上的深褐色手串,试图压下那份由突如其来的强烈吸引力带来的血脉喷涌。
【3】
周寻巧妙地发现了陈岸发表作品的规律,并找出了他的小说、诗歌、评论,等等。有时候,动用一点关系,就能获取一些关键信息。他对这个身份百变的陈岸燃起了十二分的兴趣。周寻对他进行了判定:他在隐藏什么。
影展上,周寻先一步在人群里捕捉到了陈岸:他穿了件黑色衬衣,却掩不住一身学生气,和朋友们笑的时候,眉梢都带着光,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像远山薄雪。他在后排安静坐着,侧身听旁人说话。
周寻觉得这场活动索然无味,满脑子只想快点结束,好去找这尊小菩萨调笑一番。他甚至喜欢看陈岸踌躇不前的样子,也喜欢看他看照片时格外认真的模样,毫不吝啬夸赞,也不藏着批评,坦坦荡荡。
他有时过于沉默,还在拘着,可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周寻就觉得自己浑身松快。那是一种不用伪装、不用设防的舒展,不用时刻紧绷着应对一切,这种松弛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他总觉得,陈岸就像一株有蓬勃生命力的植物,在一众繁花锦簇里轻轻摇着叶子,不张扬,却牢牢占住了自己的视线。
周寻想起自己拍过的那些街头瞬间,那些不完美却真实的画面,总比精心构图的作品更让人难忘。陈岸于他,大抵就是如此。
他向他发出了邀请。
周寻是这么想的。月明稀做事稳妥,安排她去接陈岸不会出什么问题。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这样的社交场合,陈岸会怎么做。他被人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只等着他的到来。果然,他并没有显得局促,只是对把他推荐给辛瑜这件事感到羞恼,耳尖红得更明显。
周寻更没料到,蒋星的出现。蒋星就像一根刺,扎得他烦躁异常,客套话一句也不想多说。他在人群里寻找陈岸的身影,见他安静坐在吧台前独自饮酒。只一个背影,让他莫名心安,就像在混乱的片场里,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让镜头稳定下来的支点。
他想带他走,只要换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周寻将他引到了自己的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