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一般人听到这个问句,都该谦虚的微微一笑,说夸大了。哪怕他真的是个仙人,也当微笑着摇头,说些不足挂齿云云的话。
然而面前这人全然没有自谦的意思,他抽回手,搓一搓指尖,理所应当地说:“显而易见,你的机缘来了。你叫什么名字?”压根没给他拒绝的准备。
蔺勘因一身反骨,闻言,当即就竖起了浑身的尖刺,冷笑一声:“我不跟你走,谁知道你会不会将我卖了?”
自然他很快就知道反骨和倔强在实力远远高于自己的人面前一点用没有,他的自尊显得莫名其妙且毫无用处。这一点在十几年后都没有改变。
祝岁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根本没把他的身影照进瞳孔里。他淡淡“哦”了声,也听不出有什么怒气,下一刻就提起了蔺勘因的衣领,像提了个空麻袋,神仪依旧从容,两步就从城门口走开了。
那些城门前的流民和官兵,就跟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依旧神情麻木的在原地互相咒骂。
。
蔺勘因被提了一路,就怒了一路。他惦记着别被祝岁扔下云端摔成肉泥,就一直忍着,结果等到了天门山头,祝岁也没有解释,或者是给他抒发怨怒的机会,将他往接待弟子面前一丢就走了。
蔺勘因只能在原地狂瞪祝岁眨眼间飘然远去的背影。
过了两天,他被安排进酩酊峰山腰的小竹屋,祝岁来见了他一次,为他定下蔺勘因这个名字,又留了几本术法书籍,告诉他感兴趣可以自己学,再一次款款离去。他好像压根不关心蔺勘因从前叫什么名字,初见时的那一问,也只是随口一提。
天门里头流言纷纷,说他是门主第一个带回来的弟子,又没安排进外门做杂务,难道不是要收为亲传的意思?
蔺勘因从天门的流言里面听了很多三重天跟天门的事情,总算知道祝岁是天上地下多珍贵的天生剑骨,是几百年当中,唯一一个那样年轻就以凡人之身成仙的。
这样的仙君屈尊纡贵将他从人间捡回来,似乎是要磕头谢恩的,可祝岁既没有表现出悲悯众生的宽容,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要他跪谢,他仿佛只是随手捡了个好顽的摆件回来,往山头一放,不在意也不珍视。
蔺勘因开始以为祝岁要收他做徒弟,忐忑又别扭,后面发现祝岁其实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安下心来,再去看周围,有吃有住,有成仙的通天大道在眼前,简直已是一夕天地改。
在天门当中,听到的祝岁的事情愈多,最开始的那点别扭就愈少,再过些时间,反而成了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蔺勘因从来没有搞懂祝岁将他带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天门之中,他住得离祝岁最近,见的次数最少,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一场历练,还是从始至终无人在意的放任自流。
他占着最靠近天门剑仙的位子,却还不如外门随便一个洒扫弟子有底气。人家都有名头,几时过历练入天门,几时入某阁某堂做何事,师承何人,师门几人。蔺勘因没有这样的经历。祝岁给了他不输首席弟子的待遇,为何却偏偏不愿意给他这样一个名头?
是他天资不够,能力不够,还是可供驱使的价值不够?
想当他诏明君的徒弟,究竟是多难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起蔺勘因开始练习术法。他有天赋,无师自通,但最想学的还是剑法。
天门藏书阁内剑诀最多,蔺勘因一次性抱几册回来看,拿着剑比划。剑是祝岁第一次来留下的,或许带有一种可有可无的期望。
第一个月他学完入门的剑法,挥出最后一剑时,屋边的竹林簌簌狂响,一个残雪一样的身影站在枝梢头看着他,像个美轮美奂的噩梦。
祝岁好像对他拿起剑表现出兴趣,面上仍然看不出欣不欣赏,走到他身边用指头叩了叩他的剑身,道:“角度不对。”
蔺勘因看着那只手发怔,祝岁张开手掌,青色的经脉在稍显苍白的手背上很明显。蔺勘因以为他要自己的剑,迟疑了下,抓着剑递出去,祝岁却没接。
他五指微合,一柄浑然由剑意铸造的长剑从他掌心生出来,剑身闪着微亮的光,照出祝岁平静的面容。
那是他第一次教蔺勘因用剑。祝岁提着剑,轻巧的向前挥了个半弧,而后微微上挑,盛着酩酊峰冷亮的月色,他的衣袍在寒意凌冽的剑光下猎猎作响,那柄剑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随着祝岁的动作而发出不绝的嗡鸣,旋,刺,横,一招走完,剑鸣犹自不绝,长剑顿在蔺勘因面前。盛着月亮的剑尖照着蔺勘因茫然的目光。
祝岁一抽手,化出的长剑立刻随风消逝。蔺勘因才觉得脖颈发凉,血液像在倒流,手心不知道何时出了一层凉汗。
祝岁问他:“看明白了?”
蔺勘因极缓慢地点点头,终于像是反应过来,随后心脏擂鼓似的跳起来,一声一声,几乎带来鼓噪的耳鸣,让他头晕目眩。
他见过其他人的剑法,天门弟子练剑,他也在旁看过,好的坏的,漂亮的,丑陋的,都不如祝岁。无法用好坏来形容祝岁的剑,这是令天地失语的剑。
难怪祝诏明一直是三重天的剑仙首席,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