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勘因在祝岁叹息与沉默的片刻里面已经明白,动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诧异,是祝岁原来会喜欢男人,还是祝岁原来和他人在一起过。
想来也不算奇怪。祝岁年少成名,长得好看又气质出众,多少人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暗自倾慕许多年,不要说当时寂寂无名的卧底天门的隗易,即使是如今的两道之君,对祝岁抱有些什么心思,蔺勘因竟然都觉得理所应当。
祝岁活了这么多年,年少的时候,有喜欢过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过,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他所遗憾与痛苦的,不过是祝岁那样可以轻易为一个人心动,轻易喜欢上什么人的时间,他永远也追不回去了。作为祝岁的首徒,他既无身份,也无资格去追问这些事情。
蔺勘因沉默无声,最后还是祝岁轻轻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也没有在徒弟面前被提起以前的事情的心虚,说到底,这些事情没有要跟任何人解释的必要。何况蔺勘因和他,始终不是太亲密的关系。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祝岁草草说道,也不知道言语当中暗藏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再解释。
他们不约而同的略过了这个话题,慢慢退到离中央的锁龙柱更远一些的地方去。
呆在这里久了,蔺勘因的脸色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差,祝岁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只能大致猜测是某种同源的感应。蔺勘因的目光一直没放到那些锁住苍龙身躯的长钉上,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知道这是个献祭大阵,原本柱身上伸出来的几根锁链也就有了解释。祝岁往旁边看去,每一条锁链都连着一方三尺有余的案台,台上是半腐烂的尸体,被人摆成打坐的姿势,脖颈微抬,身体全部朝向中间大柱的位置。
祝岁抬了抬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来,指尖隐隐聚拢起锋利的剑气。
闻绝知道他这是要破坏掉献祭大阵了,面上却毫无波澜,仿佛对于这个自己守了三十年的阵法并没有分毫的在意,只是问了句,“大阵破后,苍龙命不久矣,你们要找谁来替他看阵?阵眼已失,要守阵,得付出之前几倍的灵力。”
祝岁淡淡的,“新一任的苍龙会在南海的。”
闻绝闻言,眉头轻轻一挑,仿佛欲言又止,最后却成了个轻飘飘不落实地的笑。
他等了一会,看着祝岁指尖的剑气愈发凛冽,近乎化作实体,忽然又开口道:“祝岁。”
祝岁顿了顿,稍稍侧过头。
闻绝问道:“南海事了,你会带我去哪?”
祝岁说,“回三君府,扭送天监。”
“三君亲自问罪么。”闻绝轻笑。
祝岁说,“恐怕只有二君。”
“啊,”闻绝似有所悟,转而笑起来,“苍龙事发,期照烛少不了要被追责。三君府的人又要换了。”听语气,他倒并不在意共事百年的主家下场究竟如何。
祝岁是真的不在意,“期家如今势大如此,左不过仍是他们的人。”
“说不定就是他那个傻傻的儿子。他不是还有个女儿么。”闻绝道。
祝岁不置可否,手指微动,寒霜一样的剑气被他的指尖带着,陡然霍霍朝旁边的粗大玄铁锁链而去。哗啦,哗啦,铁链被剑气割裂,颓然地落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响动。
带出的剑气割掉了一条锁链,动作未停,仍旧汹汹地向前,如一把旋转着的弯刀,带着划破千钧的气势,连续割裂了剩下的七条玄锁,这才悄然消散在空中。
柱身上的粗黑锁链哗啦啦散开一地,垂在柱旁。巨大的锁龙柱陡然没了锁链的牵扯,不再被残破的阵法压制,柱身天然受到海水牵引,自发地往上升去,轰隆隆带起旁边大堆的碎石沙砾。苍龙身躯上的长钉松动,也一点点往下掉。
整座洞窟都在晃动,头顶的岩石裂开缝隙,海水被封在上头,沿着一处倾斜,状如裹挟而来的猛潮。祝岁皱着眉后退一步,百忙之间朝蔺勘因看去一眼,看到后者不知道何时躬下腰,面色苍白,又成了刚刚走进这里面的表情,伸手紧紧捏着额头,身子摇摇晃晃,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祝岁当然不知道蔺勘因身上发生了何等奇异的事情。事实上,他方斩断了第一条锁链,蔺勘因就感觉到从中央的锁龙柱上隐隐传来某种引力,牵着他要往中间走。断掉的锁链越多,牵引的力量就越强,等到锁龙柱往上升起,洞窟摇晃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