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我相信你
周一早上,叶方朔手里拎着一盒肉松小贝站在停车场等白舒。
自从医闹家属在停车场堵过白舒一次,叶方朔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等他。有了露台上那场关于“为你好”的谈话,通常带什么吃的他会提前发微信问一下。白舒回“好”或者“随便”,他就正常带。不回或者说“不用”,他就空着手来。
轮转实习生的工资微薄到近乎于没有,叶方朔隔三岔五给白舒买吃的,白舒就时不时给他发个红包。这个时候叶方朔也不瞎客气,统统收下。如果翻看他们的微信对话,看起来很像餐厅外卖员和订餐的客人。除了周五夜里那条没头没尾的“晚安”。
看到白舒下了车,叶方朔挂着大大的笑容朝他走过去,好像周五晚上的那通电话没发生过。实际上,第二天酒醒后他纠结了半天。一方面因为那个控制不住冲动的电话而懊恼,另一方面又因为白舒没有挂断电话而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期待。他实在没有处理这种感情问题的经验,装作没发生,至少还能维持现状,可一旦说破,连眼下这点亲近的机会可能都会消失。
沉默地走了一段,倒是白舒主动安慰了他一句:
“出科考试的事,你不用太焦虑。笔试要考虑全科轮转生的水平,你的水准至少在平均线以上,没必要担心。至于技能实操的考核,我不会为难你们三个的。”
白舒把那通电话定义为叶方朔的焦虑,某种程度上算是递了个台阶,叶方朔有点不情愿,也只能顺着走下来。他有点刻意地开玩笑说:
“要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不用借酒消愁了。”
“我只是说你,范同学应该也问题不大。赵同学还得再努力一点。”
叶方朔没忍住,笑了起来。两个人一路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到了办公室,又像往常一样各自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这天下午,急诊送上来一名患者,办公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患者叫张志强,五十三岁。高空作业时突然剧烈头痛、呕吐,随后意识下降,很快陷入昏迷。安全绳拦住了他,没有发生坠落事故。救护车送来时做了院前评估,GCS七分,因为无法保护气道,送到急诊后第一时间完成了气管插管。同时,急诊发现患者左侧肢体对疼痛刺激的反应明显弱于右侧。
头颅CT显示第四脑室受压,上方的脑室因脑脊液排出受阻而扩张,已经形成急性梗阻性脑积水。神外先从右额部放入脑室外引流管,控制速度,缓慢引出脑脊液。颅内压暂时降了下来,瞳孔也没有继续变化。补完增强MRI,影像提示脑桥与延髓交界处的背侧长了一个向外突出的肿物,考虑是胶质性肿瘤,向第四脑室内隆起,下端紧贴延髓。从影像上看,位置比孙国庆那一例更危险,更靠近与呼吸、吞咽有关的神经核团。
黎梦瑶把片子调到最大,迟疑了一会儿才问:
“老大,你看还有手术机会吗?”
白舒盯着片子看了半天,点点头:
“机会还是有的。脑室外引流只能暂时降低颅内压,肿瘤造成的梗阻还在。手术目标是重新打开第四脑室的通路,切除向外生长、能与正常组织安全分开的部分,再取组织做病理检查。下端分不清边界的地方先不碰。”
“那、这台手术能做吗?”
这句话问得比平时慎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上一位相似部位的患者死亡案例在前,投诉和舆论风波才刚刚平息。
白舒抬眼看黎梦瑶:
“上次的结果,不能成为这次拒绝手术的理由。如果没有明确收益,我当然不会做。但既然还有减压和取病理的价值,就不能因为怕结果、怕投诉,怕后续的麻烦,选择放弃患者吧。”
张志强转入NICU后仍然没清醒。徐言赶来看了影像,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白舒的方案,然后略带无奈地问:
“小白,你决定手术,不是因为要跟上一台手术较劲吧?”
白舒明白他说的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主任,孙国庆那台手术我复盘过无数遍,如果重新做一次,我还是会停在同一个位置。至于张志强这个病例,通过手术减轻压迫,确实有它本身的价值,我不会因为上一台的结果不好就改变判断。”
徐言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多说,指向肿瘤下极:
“这次位置更低,呼吸风险也更高。”
“我知道。”白舒拧着眉,但语气仍然坚定,“方案我会再过两遍。如果家属也同意手术,麻烦您巡台。”
徐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白啊,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这是刚撞了南墙,头破血流地还要再次往上撞啊。”
白舒知道徐主任是为他好,故意开玩笑说:
“主任,您这是不信任我了吗?”
“小白医生,你这真是典型的不识好人心。”
“识的,识的。”白舒难得用了一点示弱的口吻,“这次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徐言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知道再劝也没什么用,就不说了。
患者家属傍晚才赶到。妻子没念过几年书,在一栋写字楼做保洁。侄子跟张志强在同一个工程队开塔吊,身后还跟着几个工友。几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灰,进了谈话室以后挤在一排椅子上,神情惶惶的,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白舒没有把片子转给他们看,先问了句:
“家里平时谁拿主意?”
侄子看了婶子一眼,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