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台急诊手术结束后的当晚,白舒接到一个不想接的电话。手术顺利带来的那点松弛,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电是一个英国号码。那串数字他很熟悉。还在英国时,这个号码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他很少接。中国手机号大概是舒曼云给那个人的。
白舒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起,又熄灭。几分钟后,再次亮起。
那个人一连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随后,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小舒,是Amanda把你在中国的号码给我的。最近好吗?回国还适应吗?
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
-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大概会去北京,要待一段时间。能见见你吗?
第三条进来得很快。
-我很想你。
白舒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他知道,那人大概率会在下一次见到舒曼云时,若无其事地提一句联系不上自己。舒曼云随后会打来视频,把自己训一通。到那时,他再根据她的情绪,判断要不要把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回一条消息。
这么多年,这套流程重复过太多太多次了。烦,很烦。可他始终没办法真正结束它。
胸口又开始发紧。手边放着一包烟,他没拆。想拆开,又不想放弃自己坚持了快一年的戒烟行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烟盒上点来点去,又挪到手机上点来点去。手机屏幕被按亮,指尖在三个相似的绿色图标上挪动*。
指尖犹豫半天,最后点开了两个气泡的那个,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最上面的一条是叶方朔的。
-救人更快乐,还是烤串更快乐。当然是救完人的晚上吃烤串更快乐。
配图是一串烤得微焦、泛着油光的羊肉串。
不知道为什么,白舒觉得那串羊肉串应该很香。他甚至有点想吃这种没什么营养、苯并芘还可能超标的东西。退出微信搜了搜,附近倒真有一家烧烤店,他点开评价,看到几张油光过重的照片,食欲又消失了。
还是去健身吧,运动的时候出一身汗,大概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回国以后,他找不到打网球的搭子,户外跑步也因为空气总是脏兮兮的而终止。最后只能在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卡,情绪不好,或者睡不着时,就去把自己累个半死。
他叹了口气,换衣服出门。
周日是叶方朔近两周以来第一个完整休息日。周六晚上他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去看他爷爷奶奶。
爷爷家在海淀一个军工研究所的家属院里。老爷子退休前是研究员。叶方朔父母工作忙,他从小在这个家属院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出了地铁站,他沿着熟悉的路走了十来分钟,就走到院门口。家属院隶属部队,门口有哨兵,访客登记严格。在大门口,叶方朔一眼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白舒正拎着两盒一看就很高档的营养品,被拦在门岗外。
“白老师?你怎么会来这儿?”叶方朔看了眼他手里的营养品,“来走亲戚?”
白舒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他,震惊了片刻,然后模模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嗯”。
“这儿比你们小区管理还严,不光要登记,还得核对身份证呢。可麻烦了。你跟我一起进吧。”
叶方朔有住户门卡,刷开人行门,把白舒领了进去。
身边的人没穿白大褂,也没有一串病历问题等着他。叶方朔忍不住又看了白舒一眼,嘴角悄悄扯了起来。走出一段,他忍不住碎碎念:
“原来你真有亲戚住这儿。难怪了。”
“难怪什么?”白舒推了推眼镜,看着叶方朔的眼神带着点莫名其妙。
叶方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白老师,你还记得十多年前,在这附近的菜市场门口,你给一个老人做过急救吗?”
这事白舒当然记得。那年他十七岁,刚从剑桥毕业,正准备申请医学院。暑假回国处理父亲白恒留下的一些遗产问题。刚离开爷爷家,就在菜市场门口遇见有人忽然倒地。他没有受过系统的临床训练,判断不出具体病因,只能跪在烈日下持续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做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赶到,他当时累得几乎虚脱。但急救医生说的那句“多亏了你,小伙子,不然这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坚定了白舒在从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叶方朔看他迟迟没说话,以为他已经忘了,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昏倒的是我爷爷。当时你还教我,打急救电话要怎么说症状。你、都忘了啊?”
白舒这才把眼前的青年和记忆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原来当年的小朋友,已经长这么高了。
“你爷爷还好吗?”白舒问。
叶方朔的表情一下子阴转晴了,原来白舒还记得。
“挺好的。那次送到医院放了四个支架,后来一直没出过大问题,现在看着可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