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触手可及的浮木
第二天,白舒的手术安排只留了孙国庆这一台。
开颅以后,实际情况比影像上还要复杂。长在脑干外的部分可以先从内部切除,向延髓深部延伸的那一圈却与正常组织交错,找不到完整的分离层。
白舒先从肿瘤中央切除一部分,再沿相对安全的上外侧边界逐步切除。运动和听觉通路的监测始终稳定,接近深部时,下组脑神经肌电却突然出现连续放电。
“停一下。”
他撤掉牵拉,放下器械,用温盐水冲洗术野。监测屏幕上的异常放电逐渐减少,却迟迟没有完全回到基线。手术间里一片静默。等了几分钟,他又让监测人员重复确认。结果没有继续恶化,可警告也没有消失。
术中MRI显示,外生部分已经大部切除,总体切除范围大约有七成。剩余组织呈一弯薄而不规则的灰影,紧贴延髓和下组脑神经核团。
白舒盯着那道残余看了很久。再往前,器械每多走一毫米,都可能换来吞咽、发声甚至自主呼吸功能的损失。
“到这里吧。”
黎梦瑶转头看他。白舒把视线从屏幕移回术野,声音很平静地下了决定:
“继续切除的收益,已经抵不过功能风险了。止血,准备关颅。”
这不是术前设想的最理想的范围,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术后,白舒向家属说明了实际切除范围、残余位置和作出停止决定的依据,也再次提醒他们,术后仍然可能出现脑干水肿、吞咽障碍、呼吸功能恶化,甚至死亡。
孙国庆的花臂儿子马上气势汹汹地追问:
“你昨天不是还说能切八九成吗?现在怎么只切了七成?”
“我昨天说的是,长在脑干外的部分大约能处理八到九成,前提是术中能安全分离。”白舒把术中影像调给他们看,“实际上能做到哪里,要以术野和电生理监测为准。现在剩下的肿瘤紧贴延髓和下组脑神经,继续切,很可能直接损害吞咽和呼吸功能。”
“没切干净,那手术还有什么意义?”家属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已经完成的减压和病理取材都有意义。但作为医生,我不能为了表面上更好看的切除比例,让患者承担严重的功能代价。”
家属还是不满意,围着他反复追问。白舒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解释,才终于在对方的质疑和埋怨中从谈话室脱身。
回到办公室,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也一阵一阵抽痛,饿过劲了反而没什么食欲。
桌上放着一碗冷面和一份杨枝甘露。应该是叶方朔买给他的。白舒抬头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他用食指轻轻蹭了蹭甜品外包装上挂着的水珠,心情复杂地把这顿饭慢慢吃完。
下午,孙国庆从麻醉中醒来,能够对答,右侧肢体比术前稍弱,但咳嗽和吞咽反射仍在。复查CT没有术区出血,也没有明显梗阻性脑积水,只是脑干周围脑池比术前更窄了。
白舒重新交代床头抬高、颈部保持中立、液体出入量和呼吸道管理,也说清了出现哪些变化就要启动渗透治疗。离开NICU前,他又查了一遍患者的瞳孔和呼吸,交代值夜班的叶方朔:
“意识、瞳孔、吞咽反射或者呼吸模式有任何变化,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凌晨三点,工作手机把白舒从睡梦中叫醒。
电话那头,是叶方朔压得很低、但难掩焦急的声音:
“白老师,孙国庆开始嗜睡,叫醒反应比一小时前差。右侧瞳孔3。5毫米,左侧2。5毫米,右侧对光反射也变慢了。咳嗽反射变弱,呼吸越来越浅。”
白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片金星。他缓了几秒,清了清嗓子问:
“血氧和血气呢?”
“吸氧3升,血氧94。呼吸频率十次,血气刚送。CT也已经做完了,片子还在传。”
“通知麻醉和NICU上级,准备气道。我现在过去,影像一出来立刻告诉我。”
“好的,白老师,”电话挂断前,叶方朔又补了一句,“你路上慢点。”
白舒一路踩着限速开,十五分钟后赶到了医院。CT显示没有新发血肿,也没有可以立即引流的梗阻性脑积水。但脑干比下午明显肿胀,第四脑室和周围脑池进一步变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