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而建的宫殿里满是红绸锦缎,徬晚从湖边吹来的风带起帷幔飘摇,只见偌大的殿堂内已然人满为患。
尚斯逸端坐在离王上最近之处,对面矮桌上赫然是商弈。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商弈隔着中间宽敞的毯席朝他一挑眉。
尚斯逸移开了目光,搜寻着穆子易的身影,却意外的瞧见了所有红蟒华服中唯一的一抹白。
那是一名女子,就那么坐在人群之中。两边的贵妇就这么隔着她拿折扇,掩口说着话,完全对隔在中间的人视若无睹。
那里似乎空出了以白衣女子为中心的地带。所有的舆论,交流都绕过了她,可所有人对视调笑的暗语里明里暗里都是她。
尚斯逸能够看到女子强行挺直的脊梁和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所有人都能从她颤抖的双肩里预料见她垂下的脸庞上的泪水。
尚斯逸知道她是谁,赵雅蕴,赵崇宪之女。
赵雅蕴抬头像是触了火一样,眼神不断跳跃着,可哪里都有等着她的视线。最后她重重地垂下了头。
尚斯逸想抓住她,救起她。可双手紧紧一抓,空落落的。只有自己单薄无力,还被红袍罩着的手掌。
他深深叹了口气。
宴会上所有的思绪都随着赵雅蕴的痛苦一齐涌了过来,将尚斯逸瘦长的身形撑大,像泡沫一样绷出亮堂的光来。
突然一股强烈的绝望猛然冲了进来,尚斯逸向那里一看,看到了垂着头,佝偻着身子的穆子易。
他那早已斑白的发丝凌乱着。双眼毫无神采,通红着,呆呆的望向远方——那绝对不是一个重大战役胜利凯旋的将军。
“赐宴!”内侍省官员喊道。
一盘盘精致菜肴接连呈上,秦昭举杯高声道:“今日宴席,便是给为西秦带来安宁的众位浴血奋战的将士庆贺的。众位爱卿不必拘礼,为将来的称霸中原,为西秦将领的英勇举杯畅饮罢!”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尚斯逸重重放下酒杯,灼辣感贯穿咽喉,烧得心脏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商弈率先起身敬酒,高举酒杯道:“王上英明,手底下的将领更是颇有王上风姿。这镇卫将军不仅位列二十四班,开府仪同三司更是荣封永昌候,此战一胜再封,可是堪比当年的赵兴云啊。恭喜王上再得一顶级助力。”
尚斯逸面色一沉。赵兴云随高祖一同打下西秦江山,毫不夸张地说那时是秦与赵共天下。王上好容易摆脱赵氏阴云,这么说简直是要将穆子易送上断头台!
果然整个宴会窃窃私语之声片刻间全无。
尚斯逸顶着全场目光,挺身上前道:“此战若没有王上慧眼识珠,西秦国力与众位士兵,单单凭穆将军一人之力恐怕难以获胜。况且穆将军又是识大体之人,怎么会将士兵的功劳都拦在自己头上。”
尚斯逸微顿了一下,感受着秦昭落在他身上考量的目光,又道:“况且,听闻穆将军的毕身理想是到死都能卧在美人怀里。商录公将他架上功臣的高位怕是高看他了吧。”
商弈看着尚斯逸没有一丝一毫被反驳了的恼怒,只是笑道:“穆子易可是全天下景仰的英雄。此次战胜,民间支持更是达到了顶峰。臣也只是顺着民间要加封穆将军的大势提一下罢了。只是不知尚侍中竟然对穆将军了如指掌,当真是让臣刮目相看啊。”
尚斯逸丝毫不慌,只是轻飘飘看了商弈一眼,也笑了,“谁都知穆将军与前朝宰相为旧友,也与臣师父为旧识。况且就在宴席上一问,谁不说百姓景仰的是驾驭将军,算无遗策的王上?倒是听闻那战前奏请的粮饷战后才到,可见商录公也是忙于政事,怕是没空听什么百姓传闻罢。”
商弈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凄哀的神色,叹气道:“自那时尚侍中推行两税法以来,户部便捉襟见肘。倘若有钱。。。。。。谁愿意看到边境将士挨饿。。。。。。”
尚斯逸眼神猛然一暗,高举着酒杯的手隐隐发麻。他也像是自责道:“当年尚家村由臣亲手把控之时收成翻倍,但谁曾想到了尚书省行令之时竟是颗粒无收。”
说着眼眸下垂,声音有些哽咽,“也是臣的错,没考虑到尚书省的行事。。。。。。”
秦昭将手重重在扶木上一放,传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脑内。
他坐得很高,将眼帘垂下一扫,自带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也无。红幔低垂着,显得沉重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