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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明明是大白天,老城区的巷子里却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雾,两旁的树叶子打着卷儿,呈现出一种浸水又晒干的纸黄颜色。纸鹤在纸扎店门口悬停了一下,然后径直撞在店门口那口封了盖的老井。

井盖是铸铁的,上面还铸着八卦纹,但乾位和坤位各被人用红漆画了扭曲的眼睛。

“节点在这里面。”安白于伸手按住井盖,掌心五帝钱在隐隐发烫,“里世界不是往地下挖的,是往里折的。这口井是镜子,跳进去就是喜堂外层。”

张未没废话,一脚踹开井盖。井里没有水,只有黑暗,还有一片浑浊的、像搅动的纸浆一样的灰白漩涡,散发着浓重的香火和朱砂味。

“小零,脉冲仪开到最大,下去之后空间感是乱的,别吐我身上了。”说完,张未纵身跃入,身影瞬间被那团灰白吞没,连声都没有。

小零抱着脉冲仪,低头看着井内:“虽然没进过夹层但是我才不会吐。”说完也跳了进去。

安白于盯着井口,脸上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五帝钱串子在指间饶了一圈:“去人家酒席是要给份子钱的,那今天就烧个大大。”

他纵身入井。

*

里世界夹层没有上下。或者说上下左右全是纸钱。

里世界夹层是不一样的,它会根据里世界出现的怨灵而改变。安白于落“地”时踩在一片坚硬的纸面上,抬头就看见自己头顶也是一片纸“地面”,上面还摆着供台。空间被对折,像一本合拢又被翻开的书,书脊处是扭曲的、蠕动的纸墙。

远处传来唢呐声,还有纸骨节摩擦的咔咔声。

一座由无数黄纸、红绸、纸人纸马堆砌而成的迷宫横亘在眼前。纸扎的轿夫抬着一顶血红花轿,在纸墙之间穿来穿去,纸马马鬃竟是用人头发扎成的,纸马扬起前蹄尖锐的嘶鸣回荡着。

小零被这声音搞得心烦:“真服了,能不能别叫了,真想一脚把它踹散架。”

纸马又扬起前蹄,嘶鸣声像一把锯子在颅骨内来回拉扯。小零捂着一边耳朵,脉冲仪的屏幕疯狂闪烁,数值飙到临界边缘:“这玩意儿真的好吵啊。”

张未已经往前走了几步,鞋子踩在纸上发出脆硬的咔嚓声。他回头,手里捏着一张黄符:“安白于你刚才说这是外层?这还不是正席?”

安白于点头,手里反复搓着五帝钱:“喜堂有三进,我们现在是在人家院门口。纸人抬轿是迎亲,纸马开道是送葬,这户人家红白撞煞了。”

话音刚落,那顶血红花轿停了下来,轿帘掀开了,里面坐着一个新娘,盖头下的脸也是纸做的。但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红润,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她的嘴唇动了动:“客人来都来了,怎么不坐席呢?”

纸墙开始蠕动。那些黄纸堆砌的墙,原来是一张张叠在一起纸人,此时它们缓慢转过身,用画上去的眼睛“望”向三人。供台上的蜡烛自己燃起来。

安白于忽然笑了,那笑容此时在他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他两指夹住一枚五帝钱,钱孔对准花轿:“我份子钱还没给,怎么就敢坐席。”

五帝钱脱手而出,直直钉在那新娘脑门上。随即新娘像花瓣一般散开,变成一张一张纸钱,散落一地”。

“纸马立足不扬鬃,这里没每一只纸扎都破了古训,全是开眼开灵的煞。”小零说。

“那就让它们再死一次。”张未手里的匕首已经抽出,黑布条散落,露出刀身。刀身不是金属的,是一截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痂。血槽里还有黑色的气体再流转。他迎面冲向那对纸轿夫,匕首横斩,血槽划过纸人的脖颈,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声。

被斩中的纸轿夫没有倒下,只是被抽掉了骨架,一时间瘫成一堆印着咒文的纸片。更多的纸人从纸墙里冒出来,穿红戴绿,涂着胭脂。

张未一刀劈开扑来的纸人,看着安白于:“安白于,节点坐标。”

“在动。”安白于捏起一枚五帝钱,屈指弹向纸墙某处。五帝钱嵌入纸墙,像烧红的铁块烙进冰雪,纸墙发出凄厉的尖啸,融化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洞。洞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古宅的飞檐,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

“那儿。”

小零按下脉冲仪开关,无形的电磁波纹呈扇形炸开,周围的纸人动作卡顿,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趁着这半秒的空档,安白于甩出整串五帝钱,五帝钱在空中排成一条笔直的金线,硬生生在纸人堆里划拉出一道焦黑的通道。

“走。”

三人沿着通道狂奔,纸墙在身后合拢,纸人的尖啸如同潮水。冲到那飞檐下时,安白于抬脚踹开朱漆大门。

门后不是喜堂。是一片无边无际,红线和黄纸编织的巨大茧房。

刚好,安白于还听到一声熟悉的骂声。“去你丫的丑东西!”然后就是一阵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

安白于踏着碎裂的门板走进喜堂时,尚青正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嘴角挂着杯里的血酒,手上还在滴落血滴。那纸人新娘的右手已经化作飞灰,无脸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喜堂里残存的纸扎宾客齐刷刷转向门口,纸脸上的胭脂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动的咒纹。

安白于目光越过那些扭曲的纸扎宾客,直直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尚青咳得肩膀都在抖,血酒顺着下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砖上,被地面吸进去,消失不见。他左手撑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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