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义没有管自己老迈的身躯已经经不起一次完整的巡逻了,固执地披上盔甲,拖着一身伤痕坚持在冀原军的治所刑阳郡城墙上视察守军的士气。
哪怕他早已对士气的萎靡不振有了预感,但他还是没有想到会低迷到这个程度,能完整披甲的士兵都算少数,更不用说身上没有受伤的了,哪怕是管军的军官,最高到师座都有伤痕。
王维义沉默地走着,和往常一样,没有理会士兵们的问好,好像这还是在演武场上,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训练一样。
一直到城墙的尽头,王维义才卸下了所有强硬的伪装,重新颓废成了一个正常的老人,血迹染到了他的脸上
王维义叹了口气,扶住了城墙的女墙,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他身经百战,知道冀原军上上下下都无法再支撑住下一次冲锋了。
叛军来得猝不及防,当地官员望风而降,搞得冀原军狼狈不堪,布防和阻击完全来不及,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四千多人,就连刑阳都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他死了倒是无所谓,可这镇守的黄土和先人的墓冢,可全都在他手里被丢掉了,哪有受君命守土而不能仗节死义的臣子呢?
久受皇恩,安敢不以死报效之?死亦何憾?
王维义定好了决心,打算起身准备战斗,属下却传来了噩耗。
“将军!西康门守将大开城门投敌了!叛军打进刑阳城了!”
老人浑浊的眼神平添几分绝望,而后慢慢阖上眼睛,倒在了城墙上,带着他那一身常年征战而带来的伤痕累累的老朽躯干。
“将军,赶快跑!”“将军!”亲兵们的嘶吼和刀剑劈入血肉的声音模糊了,好像来自耳边,又像是源于千里之外,渐渐,亲兵们的声音稀疏了。
叛军粗野的杀声传到了城墙上,不少人都投降了,王维义长叹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长剑,试图制止溃散,却轰然落下,砍到了饱经战乱的岩石上,撞出沉闷的声响,衬着残阳的光线,奏响了残兵的丧钟。
乱军是很可怕的,因为没人会管军衔高低,无常会一视同仁地拘走每一条在战场上倒下的灵魂,王维义也不会例外,死亡从来是最公正的判决。
这一阖眼,就再没醒来了。
刑阳沦陷,冀原军主力死绝,再无一战之力,寥寥几笔,就是史官们对这场战争的盖棺定论。
等消息被传到中京时,王维义的尸体已经被分尸泄愤,刑阳已经沦陷六天,没有人猜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果,甚至没有人预料到了这场战争的发生。
红衣人倒是很得意,他从来看不惯朝廷得势,哪一方都看不惯,抚平的叛乱是他挑起来的,他当然知道王维义挡不住叛军的攻击,他的五十万两白银可不是白花的,当然,寄存罢了,那些收了钱的官员名单他那里可备了一份,无本生意,谁不愿意做?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清瘦的下巴,冀原军这么不经打倒是始料未及,好歹是三精锐之一,虽然是垫底的,可怎么会败给这些乌合之众?
红衣人轻轻笑着,看来偌大个大齐,也和冀原军一样,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那可就好对付多了,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能和他抗衡的,无非那两三个人,其他的,都不足道啊。
“闻诫,跟我走。”少年的嗓音叫着昆仑奴。
“这时节中京的梅花开的不错,去看看。”
自从流亡浪迹以来,他很久没有闲情雅致去赏花了。
朱栩和武行疆都在大殿里,和章安载待在一起,气氛微妙而压抑,谁都看得出来,章安载并不是很高兴,所以没有人敢说话。
说穿了,造成抚平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章安载本人,因为他没有把王维义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没有支援部署到位,这才导致了冀原军几乎全军覆没。
至于王维义的葬礼,就只好一概从简了。
章安载惊讶地发现,到了吊唁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给这位尽忠职守的老臣吊唁,朱栩看出了他的疑问,就回答了他。
“陛下,武夷侯已经没有朋友和亲人了,他这么多年待在军中,连家室。。。”
朱栩欲言又止,章安载不禁好奇,他的家室怎么了?
“都是不曾有的。”
难怪,过来的都是些大臣和同僚,王维义一直在黄土上镇守,守了二十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了,过来参加葬礼的要么是泛泛之交,要么是由于礼仪而出面的小官。
说起来章安载对各个重臣的性格和事迹都有所耳闻,倒还真不曾听说过王维义的。
葬礼举行很快,不少环节都略过了,连墓冢都只是个衣冠冢——他的遗体已经被车裂了。
齐故保国大将军王维义,字季成,享年六十九岁,谥号武肃。
章安载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什么比这更适合这位不求名不求利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