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猎场（第1页）

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时，当地正值深夜。窗外的跑道灯像一串串冰冷的珍珠，在秋夜的浓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江逾白没有睡觉，他一直盯着舷窗外那片陌生的黑暗，眼底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以让一个人从生理上感到疲惫，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柄出鞘太久、已然忘记如何入鞘的刀。

程遂的短信在飞机落地滑行时准时进来：“已落地。国内一切平稳，天穹内测数据符合预期。李叔在出口等你。注意安全。”

简短，冷静，却字字都是定心丸。江逾白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带庞大的随行团队，只有一位随行助理负责行程起居，以及两位从国内跟来的、经过李律师背景调查的安保人员。这既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姿态上的“轻装简从”——他是以江氏集团总裁的身份，来MIT参加一场学术交流，而非兴师动众地来“踢馆”。

李兆麟律师亲自在私人通道口等候。老律师穿着厚实的羊绒大衣，看到江逾白走出来，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低声道：“逾白，辛苦了。车在后面，我们先回酒店。Thor……Dr。Thorne那边，已经确认会出席后天的研讨会，但他似乎并不知情你亲自到场，只以为是江氏派了普通代表。我们暂时按住了消息。”

“很好。”江逾白披上外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商务会议，“陈墨和他妹妹呢？”

“按照‘金蝉脱壳’预案，已经通过加拿大边境服务局的私人渠道，转移到了蒙特利尔的安全屋。北极星的人目前还在波士顿乱撞，没发现踪迹。但Thorne那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这两天他的私人别墅安保级别提高了。”李律师顿了顿，观察着江逾白的神色，“另外，北极星资本的代理律师团已经抵达波士顿，正在联络地方法院，试图申请一份针对你的‘诉讼禁制令’，限制你在研讨会期间发表可能‘损害’他们客户声誉的言论。不过，学术交流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他们很难得逞，但骚扰是免不了的。”

“让他们折腾。”江逾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跳梁小丑，越急，越说明我们打到了痛处。那个笔记本，有确切消息了吗？”

“Thorne的助理确认，他会带着一些‘早年研究资料’出席研讨会后的闭门交流环节，作为对MIT捐赠的回应。我怀疑，那个笔记本就在其中。”李律师压低声音，“但风险在于，那是他的私人藏品，如果他不主动拿出来展示，我们没有任何法律理由强制他公开。而且，研讨会现场，北极星的律师会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们。”

“他会的。”江逾白目光幽深，“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当年能从父亲手里抢走思路，现在看到我这个‘小辈’来‘瞻仰’他的成就，他一定会忍不住炫耀。尤其是……当他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虚荣，是他最大的破绽。”

坐进李律师的防弹轿车，窗外是波士顿午夜寂静的街道，两旁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红砖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座城市安静、优雅，却也弥漫着一种老牌学术和资本堡垒的傲慢与疏离。江逾白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这夜色，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抵达下榻的酒店——一家位于后湾、低调而奢华的精品酒店，江逾白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让李律师将整理好的所有资料，包括程遂在国内反复核对过的对比报告、Thorne历年论文的漏洞分析、以及那个拍卖行顾问记忆还原的笔记本片段，再次过了一遍。直到东方微白，他才合上眼，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研讨会当天，MIT校园里秋色正浓。古老的哥特式建筑被金黄的银杏叶环绕，查尔斯河上波光粼粼，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富有学术气息。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会场设在学校主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厅。当江逾白在李律师和助理的陪同下出现时，还是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谁也没想到，江氏集团这位深陷诉讼漩涡的年轻总裁，竟然真的敢亲自赴会。不少学者投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不过是大财团博弈中的一枚棋子，甚至是个即将被碾碎的牺牲品。

Dr。Thorne坐在主席台中央，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眼神却锐利如鹰。看到江逾白，他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诧异和玩味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果然来了，勇气可嘉。

研讨会前半段是常规的学术报告。几位学者轮流上台，回顾人工智能早期发展的历史。轮到Thorne时，他侃侃而谈，从图灵测试讲到神经网络，言语间充满了对过往荣光的自豪，也隐晦地提及了自己当年在MIT的贡献，以及后来在北极星资本支持下取得的“突破性”专利。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江逾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江逾白一直安静地坐在台下，面色平静，甚至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仿佛真的是一个虚心求教的晚辈。只有紧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程遂整理的那些对比数据，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公式的演变，都像烙印一样深刻。

终于，到了提问交流环节。

一位事先沟通好的、李律师邀请的MIT老教授，率先举手，问了一个看似平常的问题：“Dr。Thorne，您在报告中提到了早期算法思路的演变，令人印象深刻。我记得九十年代末，您和江震博士曾在MIT有过一段合作，不知那段经历对您后来的专利，特别是关于‘动态递归修正模型’（天穹计划的核心，也是Thorne专利的基础）的构想，有多大的影响？”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Thorne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直接提起江震，更没料到对方会精准地点出那个核心模型。“江博士……是一位很有想法的学者。不过，学术观点总是在交流中碰撞、发展的。我后来的专利，是在大量独立研究和实验基础上完成的，与当年的合作探讨，只有时间上的先后，没有逻辑上的承继。”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江震的存在，又撇清了直接关联。

台下，江逾白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台上的Thorne。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教授的问题很有意思。”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上台。“作为江建国的儿子，也作为江氏集团现任管理者，我想就Dr。Thorne刚才的回答，补充一点我父亲留下的资料。”

他走上台的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Thorne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

江逾白没有看Thorne，而是面向台下众多学者，语气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父亲生前，一直珍藏着他在MIT工作期间的实验日志和视频记录。这些资料，详细记录了他关于‘动态递归修正模型’的早期构想、推导过程和实验数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Thorne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上。

“根据记录，我父亲在1998年3月到9月期间，已经独立完成了该模型核心算法的雏形，并留下了数十小时的讨论视频。其中，在同年7月的一次讨论中，我父亲在白板上推导公式时，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用左手小指敲击板面三下。”江逾白一边说，一边在身旁的白板上，写下一个复杂的公式，动作流畅，最后，用左手小指，轻轻敲击了白板边缘三下。

“巧合的是，”江逾白转过身，目光直视着Thorne，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Dr。Thorne您于2000年发表的、奠定您专利基础的那篇关键论文的配图照片里，您在推导一个结构极其相似的公式时，也出现了几乎相同的、用左手小指敲击桌面的动作。时间，是在我父亲完成雏形之后两年。”

会场里一片死寂。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