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屋内四处都是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他又怎么忍得住只是站在那里?
他烘干了衣摆和双手,尽少地散出水汽,他不想母亲的痕迹被自己洗去。
母亲的铜镜半斜着,坐在左手边,右侧是檀木做的发篦,散着几不可闻的淡香。
听说母亲乌发如瀑,想必要梳上好久。
桌上的妆奁半开着,乐灵吟打开那十六年前就只剩了半盒的胭脂,和画像上是同一个颜色。上面印着母亲半枚指纹,还有指甲不小心刮擦的痕迹。
听说母亲胭脂用得很快,因为总是涂不出画像上那般牡丹一样的唇瓣。
墙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皮鞭,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的兽皮泛着微弱的光泽,鞭梢儿的皮条断了半根。
听说母亲就是用这条皮鞭驯服了那只两人高的玄脊兽,但在母亲离世后,它就不知所踪了。
听说……终究只是听说,母亲到底是位什么样的人?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回想起十岁前母亲那亲切的梦影,有时比自己还像个孩子——
有一次,母亲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父亲给他系好的发带扯歪,说他系得太板正儿了,弄得灵吟都不像小孩儿了。
还有一次,母亲跟自己要离鸢送的糕点吃。他不知道怎么把糕点带给母亲,她却说,使劲儿想一下就有了。乐灵吟本不敢相信,试着想了一下,结果真如母亲所说。
那天,他就把阿鸢最近送过的糕点都变给了母亲,母亲一块儿咬一口,剩下的都喂给那玄脊兽了。
母亲还说她有两个不省心的弟弟,一个叫孙清,一个叫应思榆。
可那终究只是梦影,说到底,不过是自欺的幻想。
他相信母亲是位极好的人,但是,他不敢相信被自己害死的她会对自己没有丝毫怨怼。
可就算母亲宽恕了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
从他出生,便欠下了无法偿还的债。
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若真有能将母亲复活的奇迹,他愿意付出任何能付出的东西,包括自己的生命,那本就是他欠的。
只是阿鸢……一定会很伤心。
乐灵吟忽然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杞人忧天。
“阿吟……”
一道飘渺女声忽然在乐灵吟脑海响起,他闻声一动,不敢相信,那是……梦里母亲的声音。
他声音发颤:“母亲…是你吗?”
没有回应。
他静静地等,不敢呼吸……
窗外虫鸣依稀,后山深处,一只夜鸮孤寂呜鸣。
他知道,他等不到了。刚刚…不过又是自己的幻想。
乐灵吟心中止不住的酸涩,他仰起头,任由滚落的泪珠浸在早已淋湿的前襟。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去脸上早已干涸的泪渍。
母亲为了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他不能作践这具身体。
他又望了眼母亲的画像,离开了。
门外的鞋已经被人烘干,想来应是阿鸢。他穿好鞋,往回走。
残月低垂,他的身影如一道化不开的浓墨,但所经之处,却不留半分痕迹。
他回到卧房,灯已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