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现在不和我们一起用早餐吗?”
他借故推脱了,并像第一天晚上那样仔细叮嘱我:
“您见到安妮的时候,就像往常一样拥抱她,不要迟疑,记得对她微笑,安妮要是一早见不到您的微笑,就会无精打采地过上一整天;然后,您要告诉安妮,老爷您和我早上是到猎林去了,至于我们的收获,您把我提前藏在花园里那棵树的树洞里的那袋东西拿给安妮看,她就不会怀疑了;也许我准备得还不够充分,不过作为应付是足够了——从您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您心血来潮的计划总让我们措手不及,这次旅行太仓促、太轻率——”
“‘太出人意外’吗?”朱丽叶的这句台词*唤起了我们在山毛榉林中的记忆,我下意识想吻他,但克制住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我在匆忙中没能掖好的衬衣:
“您应该更谨慎一些,要瞒过安妮是不容易的,因为她太爱您了,您身上一点儿最细微的变化都会被她看在眼里。”
我一边整理背带和衣角,一边悄声问他:“我一定得瞒着安妮吗?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要是她真爱我,也许她会原谅我的。”
“她的确会原谅您,但她是不会原谅我的——况且,就算她会原谅您,您也不该让她有所察觉,甚至不该让她起任何疑心,如果您还愿意让安妮维持着对您不变的爱的话。”
哈特兰叔叔见一切安排妥当,便稳稳鞠了一躬,向我告了辞。
也许我早该从目前种种令人惊奇和费解的迹象中意识到这位家庭教师对我的叮嘱是如何与他最初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他曾因我撒谎而拒绝吻我,现在却亲自教导我如何对最亲近的人撒谎,他就像一个戏班里的老演员,细致地指教着那些演技尚不成熟的新人,从手臂抬起的高度,到脑袋摆动的幅度,再到念白的抑扬顿挫,一切都是为了在观众面前营造出相对的真实。
这样用心的培训并非毫无理由,他比那些穿梭在林中的狐狸更为机敏,早早地就在空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气味,相较之下,我的嗅觉则迟钝许多,因为它正受着另一种气味的干扰——
在同哈特兰叔叔分手之后,我走进小厨房寻找着安妮的身影,那时她正在炉前熬汤,并安排另一位女佣把洋葱和防风等一类食材切成小块。安妮瞧见了我,她放下汤勺,把两只手裹在围裙里擦了擦,迎着我的拥抱和亲吻。
“我的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安妮回赠我一吻,领我到客厅里坐下,“厨房是我们下人待的地方。”
“安妮,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你!”我如此急于通过一个拥抱与安妮分享自己的欣悦,竟一时忘记了哈特兰叔叔的嘱咐。
安妮当然注意到了我不曾刻意掩盖的快活,她接过我脱下的斗篷和帽子,笑着问:“我的老爷,今早可有什么好事降临在您身上了?”
“噢——”我这才想起自己遗忘了那件必不可少的道具,“今早我到猎林去了,完全是心血来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安妮偷偷打量的眼神,那天早上我的打扮并不是出猎的着装。
“和哈特兰先生一起?”
“和哈特兰叔叔一起——”
在她提出可能使我为难的疑问之前,我尝试着运用哈特兰叔叔特地为我培养的那项技能来主导话题,就是说,我根据以往的经验,即刻就为安妮拼凑出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出猎,即使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这项活动了。她自始至终侍立一旁,耐心地听我渲染故事中的天气如何、清早的景色如何、我们制作的陷阱如何、猎物狡猾如何,并没有流露一丝怀疑或惊讶的神色,反而还不时信服地点点头,以至于讲到最后,我几乎对自己杜撰出的这次经历信以为真了,如果没有安妮后来的这句话的话——
“不过您为了那只狡猾的狐狸竟顾不得好好戴您的帽子,实在太不该了,”安妮就像面对一个贪玩的小孩那样用手指抚平我的头发,“您这头漂亮的鬈发都被露水给打湿了,斗篷上也沾了草屑跟泥水;我的老爷,您当然是我的老爷,可是这次就听听您的老安妮的建议吧,快去用热水洗洗、把头发擦干,否则您一定会染上风寒的——要是您着了凉,您的老安妮是不会原谅那讨人厌的狐狸的。”
我握握安妮的手,不再说话了,恐怕亲自为这位直觉敏锐的老女佣提供更多引人生疑的细节。我实在低估了一位母亲——一位深爱着她的儿女的母亲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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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綷縩:拟声词,读音“cuìcài”。
*2:引自勃朗宁诗歌《夜会》。
*3:引自拜伦勋爵诗歌《当我俩分别时》,查良铮译。
*4:该段化用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会上的对白,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五场。
*5: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一场。
*6:详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