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澜带来的那卷册子后面果然附着一段关于“塑体”的记载。极阴体质与残魂共存的状态如果已经到了魂壳将散的地步,光靠锚定只能稳住魂,身体本身的灵力枯竭却没办法逆转。唯一的解法是给残魂造一个新的承载之物,让魂从旧身体里剥离出来住进去,旧身体再慢慢调养。册子上写得含糊,只说“需天生地养之灵物为胎,以魂为核,以灵力浇灌成型”。
柳听澜把这页翻给众人看的时候,院子里六个人围桌坐了一圈。陆景渊先开口:“灵物是什么?”
“万年灵木、地心灵髓、九转莲台——这些都算,但难找。”柳听澜的手指在册页上点了点,“而且最难的不是找灵物,是塑体。灵物要做出人形,里面有筋脉有丹田有灵力的通路,不能是个空壳子。这部分册子上只有一句‘依魂之本来面目而塑’,具体怎么塑没写。”
费怜把册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翻到前一页对照着批注读了两行:“这个作者自己也说没做过,是推演出来的理论。他建议‘参考造化之理’,太虚了。”
“造化之理就是把灵物做成人的样子?”林奇趴在桌沿上问。
“不止是样子。人有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灵物塑体要做出对应的结构,灵力才能在体内循环。否则魂住进去还是散的,只是换了个地方散。”费怜把册子搁下,暖棕色的眼睛看着林奇,“你得告诉我们,你的魂在你现在这具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哪里先暖起来哪里先凉下去,灵力从哪里开始流转,有没有核心的节点。”
林奇想了想:“胸口有个地方最热,大概是丹田附近。灵力往四肢走的时候是先过左肩再到右臂,两条腿比胳膊慢,膝盖底下到脚踝那一段最凉。后颈有一条线连着后脑勺,每次谢淮把手搁在那儿我就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费怜一边听一边点头,拿笔在纸上记了好几行。柳听澜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拿笔圈了“后颈”和“膝盖底下”两处:“这两条通路跟标准的人体经脉不太一样。标准经脉是从丹田往四肢均匀分流的,你的魂走的是偏路。如果照标准人体结构塑体,魂住进去会别扭,住不稳。”
“那要照他魂走的路来塑。”谢淮开口了,他拿过费怜的纸看了看那两处标记,凤眼里那层光沉了沉,“后颈通后脑是魂脉的主路,膝盖底下凉是因为灵力从丹田往下走到膝盖就弱了,剩下的路是靠双腿自身在撑。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残缺的,魂在里面走的是被残壳扭曲过的路线。”
柳听澜点头:“所以塑体不能照抄人体,得照林奇魂的走向来。可问题是我们谁也没见过魂在体内完整走一圈是什么样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费怜低头看着纸上那两处标记,谢渊坐在门槛边抱着白狐忽然抬头开口了:“我能看见。我的蛊虫能感应到灵力流转的路线,之前在地窖里我闭着眼也能知道哥哥的灵力走到哪里。如果把哥哥的手按在我手上,我可能能描出那条路线。”
秦溯从廊柱上直起身走过来:“描出路线之后呢?谁来做塑体的结构?我们谁懂这个?”
柳听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后面附了一张灵物塑体的基本构型图,类似一个模具。把魂脉路线嵌进去,灵物就能照着长。问题是灵物本身——册子上说至少需要万年灵木,苍梧城方圆千里没有这种东西。”
“我竹楼后面那片水底有一根老藕。”秦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秦溯靠在桌沿上,狭长的眼半阖着,语气不紧不慢:“那根藕我十年前搬去竹楼的时候就在水底下了,少说也有几千年。我没动过它,因为那东西太重挖不出来,而且我那时候觉得一根藕没什么用。但如果是塑体用的灵物,那根藕的年份大概够。”
“莲藕?”林奇抬起头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下。他蹲在桌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两息,忽然拍了一下桌面:“哪吒!哪吒闹海你们看过没有?那个里头哪吒死后太乙真人拿莲藕给他塑身,藕节做胳膊藕段做身子荷叶做衣裳,后来哪吒就活了。”
陆景渊挑眉看着他:“哪吒是谁?”
“我上辈子那边的故事,一个神仙小孩,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之后他师父用莲藕给他造了个新的身体,他就活了,还能打架。”林奇越说越快,“莲藕本来就有节有孔,天然的分段结构,如果我们把魂脉路线嵌进去,藕节对应关节藕孔对应经脉通路,里面灌灵力当血液循环,外面用荷叶包一层做皮肤——这思路是不是比对着册子硬画结构容易多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拍。柳听澜低头翻着册子上的灵物构型图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奇:“你说那个莲藕塑身的故事,那个小孩后来活了多久?”
“活得好好的,封神了。”
柳听澜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封皮点了一下:“莲藕本身有生机,中空有节,聚水而不散。如果那根藕真的有几千年的年份,灵力灌注之后它能自己生长出结构,不需要我们硬画。我们只需要把魂脉的主路嵌进藕孔里做引导,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费怜也在纸上画了几笔:“而且莲藕可以切段再拼,错了好调整。如果是整块灵木雕错一刀就废了。”
谢淮一直没开口,但他的手从林奇肩头收回来之后搁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藕节对应关节,藕孔对应经脉,荷叶包覆体表。可行。”
秦溯从桌边直起身来:“那我去挖藕。竹楼后面那片水不深,我能下去。”
陆景渊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你那件杏袍子下水了不好拧。”
“我自己能挖。”
“我帮你在岸上接着,挖出来一根几千年的藕至少几百斤,你一个人扛不动。”
费怜把纸收起来叠好了搁进袖中:“我去调灌灵的药水,藕挖出来之后要泡过才能用。”
谢渊从门槛边站起来:“我负责描魂脉。”
柳听澜把册子和瓷瓶一起收进包袱里:“我留在这里等,藕到了我开始做嵌脉结构。”
林奇坐在桌边看着五个人三言两语把分工定完了,日光从院墙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把他围在正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片越来越淡的青色血管,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准备动身的秦溯和陆景渊,忽然开口:“我也去。”
秦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下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