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死亦鬼雄（第1页）

谢万平站起来，走到窗边。人造天空正在模拟月光，银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两年前那场爆炸的画面，他以为他已经埋得够深了。

谢万平在岛上的第三个月，沈渡把他堵在了那间海边小楼的客厅里。沈渡没有开灯，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谢万平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懒散，不是试探，是一种摊开底牌前的、收了所有力道的平："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谢万平的后背贴着椅背，他的手指在袖口下方微微收拢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木桌面对面坐着，沈渡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背叛的痛，只有一种谢万平读不太懂的、像是他已经在这个结论上坐了很久的平静："你不用否认。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你的通讯频道我破解过两次——你的加密技术挺好用的。"

谢万平的手指停了。

沈渡往前倾了倾身，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自己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拿——没有武器、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可以让局势反转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那层慵懒的壳被他自己剥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种更坚硬、更锋利的东西："我知道总部要什么，也知道你卧底想拿到什么。那份名单、那些实验数据、地下三层的样本记录——你可以都拿走。但我不需要你偷。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合作。"

他看着谢万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把所有参与的人都引到岛上，你让总部在岛外围布防，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谢万平看着他，他意识到沈渡不是在谈判，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完成推演的计划。他问道："怎么让他们都来一网打尽？"

"我能做到。"沈渡靠回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短的弧度，"他们续命用的信息素逐渐失效了。我改良了一批新的复合型信息素制剂，浓度和稳定性都比现有的高一档，告诉他们能解决排异反应和效果衰减的问题。这批制剂产量有限，谁先拿到，谁就能多活几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到恰到好处的笃定，"贪婪的人都觉得自己是比别人更有资格先拿的那个。他们会来的——而且他们会抢着来。因为只要晚一步，别人就会拿走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谢万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一些："条件是什么？"

沈渡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光在傍晚的暗影里亮了一瞬。"那十五个异能者，你要带走。一个都不少，你们要帮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不要伤害他们。”

谢万平坐在那里，窗外最后一道暖光从云层边缘收拢，房间暗了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他确定了就不会再更改的笃定："好。"

后来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了。谢万平用加密频道把沈渡的围岛方案传回了总部，陆晟在三天内调集了足够的兵力在岛的外围布防，地下三层那十五个异能者的转移路线被提前确认了。而岛上那些贪婪的权贵们，正在按照沈渡预想的那样，从世界各地飞向这座岛，怀着"我比别人先拿到"的急切，在一个指定的时间窗口内陆续抵达。他们不知道信息素永远不够，不知道自己被编织进了一张已经铺开的网里，不知道这座岛即将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合拢，像一扇终于被扣上的锁。

沈渡的计划和总部是一致的。除了最后一个部分。沈渡要把自己留在岛上，作为引爆核心舱的信号——那十五个异能者全部撤出之后、外围兵力合拢封锁之前，他会在核心舱里释放最后一批超高浓度的信息素，把那些还在岛上徘徊的所有看守和还未撤出的权贵全部引向中央，然后引爆。这件事沈渡没有写在加密通讯里。

谢万平知道这件事，是在撤离的那个凌晨。他在南侧通道的出口处把最后一组异能者送上了接应舰艇，他在码头边转身准备返回岛内的时候，怎么都等不到沈渡。

谢万平转身朝岛内跑了进去。他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穿过基地外缘的通道、绕过监控死角的围墙、穿过地下层的走廊——在核心舱的控制室外面的走廊尽头，他看见了沈渡。

沈渡站在那道门的门口，屋子里已经弥漫了一些烟雾，而屋内的那些人已经被他用信息素彻底控制，看样子短暂失去了意识。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在看见谢万平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停住了，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谢万平走过来。

"你果然还是会回来。

谢万平伸手攥住了沈渡的手腕，指腹正好压在他手腕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旧针孔印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他预想的要低："你快跟我走。"

沈渡没有挣开。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谢万平的肩头，"我身体里那套系统早就撑不住了。信息素透支太多次，腺体快要完全衰退了。就算今天不引爆核心舱，我也活不过半年。"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死，跟着你们回去了，难道就没有新的权贵想要从我们这些异能者身上继续做新的实验吗？我告诉你吧，我的信息素异能为什么不可替代，因为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激活-锚定"双重属性。其他异能者的信息素在自然状态下是"休眠"的——它们存在、可以被提取、可以被注射入受体体内，但无法真正融入受体的腺体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会在短时间内被人体识别为异物并代谢排出。我的信息素是目前唯一能"激活"这些休眠信息素的钥匙。当我的信息素与其他异能者的信息素按特定比例混合后，后者的活性会被大幅提升，具备与受体腺体融合的能力，从而真正实现"异能信息素移植"。只有我死了，这场闹剧才能最终结束。”

他直起身来，看着谢万平的眼睛。他伸手扣住了谢万平的后脑，把他拉近，嘴唇贴了上去。然后他退开，嘴唇边缘沾着一道极淡的血丝，呼吸急促，声音嘶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要不是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我早就把你标记了——管你乐不乐意。"

“我不舍得你死。”男人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嘴角挂着绝望的笑，“我送你一份大礼，回去复命吧。”说完，男人眼中含泪，似有不甘不舍，又带着一丝决绝，再次扯过谢万平的衣领，暴虐地吻上了他的唇，一时之间，两人唇齿间血和唾液混杂着，像是野兽撕咬一般。

然后沈渡释放了最后一波信息素，他的异能可以控制住谢万平的行动，然后他交给了谢万平一个包裹，坚定地对谢万平下指令：“你，立刻离开这里，出门后沿着S77路走到尽头然后左转一直走到海边，那里有一艘蓝色游艇，上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你必须撤离和总部汇合。”那是一种谢万平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一瞬间被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一点反抗的能量都没有。

他登上了那艘停在岸边的小游艇，沈渡想的很周到提前就在这里准备好，所以谢万平离开的很顺利。在他身后的海面上，基地中央的圆顶建筑从内部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是震波，然后是火焰，热浪把半座岛的植被从地表掀了起来。那道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衣摆边缘，攥得太紧，指节凸起成尖锐的白色棱角。他看着那道光在海面上不断蔓延，照亮了整片海平线，像一场延迟了很久的日出正在从海面上升起。

谢万平回去之后，病了很久，病得很重。他开始吃不进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输液。葡萄糖和维生素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静脉里，维持着那具不肯配合的身体的最低运转。他闭着眼的时候那些画面会自己冒出来——沈渡站在走廊尽头逆光的轮廓，他扣住他后脑的力度，他嘴唇上的血丝。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自己伸手想去接住某个正在下坠的东西，但醒来的时候手还垂在床沿外侧，掌心朝上，空无一物。

直到有一天陆晟推门进来，把手机屏幕朝他转了过来。那上面是一则新闻，画面中K市最大的慈善基金会正在举行发布会，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推上讲台，戴着深色墨镜，声带因为手术后遗症而变得沙哑平直。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印着"关爱儿童健康"的标语，K市的市长坐在台下第一排鼓掌。谢万平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他认得他，他是陈守礼，当年在岛上化名"陈生"——长生计划的真正发起人、沈渡后来告诉他所有罪恶的源头，一个早该死了却靠着无数异能者的血肉苟活了十几年的人。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陈守礼先生今日宣布基金会将再捐资五千万用于建设儿童医院新院区……"

谢万平把那则新闻的视频看了好几遍。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着，他看完之后没有关掉屏幕，只是安静地坐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的缝隙里重新长出来——一种很久没有被调用过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火星边缘重新变红的颜色——细小的、持续的、从血管的深处开始往皮肤表层移动的温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接下来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要做。

但他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告诉沈屿。没办法告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你哥哥是怎么死在一座岛上的，怎么把自己点燃了去换那十五个同伴活下来，怎么用自己的信息素引诱那些续命的伥鬼走入同一个陷阱，怎么提前为谢万平谋划了逃生之路。没办法告诉你哥哥的手腕上布满了针孔，那些针孔是为了让你能活着长大。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日记本里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却极轻，像写在沙滩上的字，随时会被潮水抹去："无论怎样，这条路我会走到底。"他放下笔，把日记本又放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