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维桢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昨晚……居然喝断片了?”
他把昨晚从修完水车到去村口吃饭再到后来一片空白的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老乡家的土酒度数有那么高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苏维桢无奈地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卧室,院子里静悄悄的,厢房的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陆归鸿已经走了。
苏维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烧水煮粥。
这一天他教村里孩子千字文的新四句,还给他们讲了小尼姑的故事,被他们一通嘲笑。去给赵大柱看了腿,又在老樟树下跟几个老人聊了聊山里野茶树多不多。第二天他去上游把水渠的线路又走了一遍,拿根树枝在关键节点上做了新的标记。回来时路过周老四家,周老四问他怎么没见陆公子,他说下山去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陆归鸿没有回来。苏维桢坐在竹椅上喝茶,心想那些东西买下来少说也得跑好几个铺子,加上那么多东西一个人往回运,五六天能回来就算快的了。至于他会不会带着别人回来——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把握,但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会带着同门回来。
第四天傍晚,苏维桢从水渠上游踩点回来,刚把工具放下,院门就被一把推开了。狗蛋冲进来,满头是汗,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苏先生!陆大侠回来了!他他他他带了四只羊!三大一小,小的还是花的!”
苏维桢正在舀水洗手,闻言抬头:“四只?”
狗蛋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了:“你快去看!陆大侠还有一匹骡子!骡子上挂了好多东西!跟搬家似的!村里人都去看了!”狗蛋说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先生你快去呀!”
苏维桢放下水瓢,擦了把手,不急不慢地往院门口走。他甚至还在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袖口,然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村口走去。
没走两步,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脚步越来越快,衣摆都带了起来。
苏维桢一路跑到村口的土坡边上,眼前的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陆归鸿站在土坡下,身上挂满了东西:肩上扛着一捆麻绳和一柄新铁锹,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上头还摞着两个布袋子。脚边整整齐齐码着石灰袋子、木桩、凿子、铁锹。四只羊拴在樟树下,挤挤挨挨凑在一起。
村民们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上山的。陆归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分了三趟”。赵老爹拄着棍子绕着四只羊转圈,啧啧称奇;王婶蹲下来摸小羊的脑袋;二旺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掰石灰袋子,被赵大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陆归鸿在人群中间卸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他一身深蓝布衣上全是灰,袖口沾了块泥巴,发带也歪了。卸到一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对上站在土坡上的苏维桢。
苏维桢几步跑下土坡,站在樟树下,看着那个被大包小包埋在中间的人,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全都买回来了。石灰、铁锹、木桩、麻绳、米面油盐,清单上的每一项,他全都买回来了,羊居然有四只。分了三趟运上山,也就是说,他至少已经在这条自己走了三天的山路上来回跑了三趟。
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了回来,扯着他的袖子仰头问:“先生,羊是不是你让陆大侠买的?”
苏维桢低头看他,嘴角弯了起来:“是。”
“买来干啥的?”
“给你娘挤奶喝。”苏维桢拍了拍他的脑袋,“走,搬东西去。”
“铁锹十把,凿子大小各六,石灰五十斤,这里只是一部分。我跟掌柜说好了,后天他派车送到山脚下,得自己去接。骡子也是和掌柜租的,等东西全拿完了要送回去。”他顿了顿,“鸡苗没买到,老板说这一茬已经出完了,等下茬出窝还得一个月。我跟他定了五十只,到时候再来拿。”
苏维桢看着骡背上的石灰和铁锹,又看了看那四只羊,然后把目光转向陆归鸿。他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你哪来的骡子、多出来的羊怎么回事。但最后,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陆归鸿的胳膊。
“辛苦了。”
“清单上写的,一样没少。”陆归鸿指了指那只花羊,“羊多了一只,我自作主张。是只公羊。”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嗓子:“都别看着了!周老四,帮忙卸货!狗蛋,别摸羊屁股!”
周老四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大步上前,两只手一拎就把一捆铁锹扛上了肩。赵老爹抱起那筐石灰,稳稳当当地往苏维桢的院子走。几个孩子围着那几只羊蹦来蹦去,伸手想摸又不敢。花羊抬起头冲他们咩了一声,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跳,然后又笑嘻嘻地围上来。
苏维桢看着眼前这副热闹景象,又转头看向陆归鸿。他注意到对方眼底下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色。
陆归鸿正把骡子往村道上牵,感觉苏维桢在看他,偏过头来。
“怎么?”苏维桢问。
陆归鸿摇摇头,牵着骡子往前走,步伐稳健。骡蹄踏在石板桥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狗蛋追着那只花羊从他身边跑过,尖叫声在山坳坳里回荡。
陆归鸿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眼神里的神色复杂得谁也读不懂。
苏维桢是整理米面的时候看见那坛酒的。
那会儿他正蹲在厨房里归置米面,余光扫到几个小陶坛,上书“烧酒”两字。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酒来了!”他站起来,拿过一陶坛掂了掂,“可算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