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桢收拾完,拎起墙角的一捆麻绳和几样工具,领着陆归鸿出门了。
“走吧,陆兄,趁日头还没上来,先把水车修了。”
溪山村很小,三四十户人家沿溪散落,从村尾走到水车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路上谁遇见苏维桢都要打声招呼,这个说;“苏先生,我家二丫会背千字文前面四句了,非要我跟你讲一声!”
苏维桢脚步不停,笑着朝那汉子扬了扬下巴:“很好,让她接着背,跟她说背完八句来我这儿领饼干,不许偷懒!”汉子哈哈大笑,挑着水走远了。
走不多远,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住苏维桢,说她家男人肩膀贴了他给的药膏之后松快多了。苏维桢停下来,把孩子逗了两下,认真地跟那妇人说了药膏不能一直贴、要揭下来晾半天再换新的,别省着,用完了再来拿。
路过赵大柱家门口时,赵大柱正拄着根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看见苏维桢眼睛都亮了,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挪。苏维桢没等他挪出来,快步走了进去,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腿。“行,恢复得不错,再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别急着上山,骨头长不结实以后要受罪的。”赵大柱使劲点头,赵老爹从屋里出来,二话不说把两个煮鸡蛋塞进苏维桢手里,苏维桢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揣进了怀里。
陆归鸿站在院门外等,目光扫过赵大柱那条腿。小腿上留着疤痕,但肌肉饱满,肤色正常,和他在案卷里见过的那些血神教受害者完全是两回事。那些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从赵家出来,苏维桢剥了一个鸡蛋递给他。陆归鸿摇头,苏维桢也不客气,自己两口吃了。
“先生跟村里人都很熟。”陆归鸿说。
“小地方嘛,总共就那么些人,想不熟都难。”苏维桢把蛋壳随手埋在路边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住久了就这样,谁家有什么事都瞒不住。昨天李大婶和她婆婆吵架我都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归鸿看着他的笑容,没有接话。殷长恨的案卷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他对待教众的方式——犯小错者鞭二十,犯大错者断一手,叛教者全家连坐。那个人的世界里不存在“跟村里人都很熟”这种关系,他只需要服从和恐惧。
水车在村子东头,架在一条从山腰引下来的溪涧上。说是水车,其实就是一架老掉牙的竹木结构筒车,轴承歪了,好几片竹筒裂了缝,吱吱呀呀地转着,半天也提不上几筒水来。下面聚了一小片水洼,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水洼边拿树枝戳水虫子玩,看见苏维桢来了,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都别闲着。”苏维桢把工具放下,在一个光脚小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去帮我把溪边那堆竹子拖过来。二旺你大,你带头。”
那个叫二旺的男孩响亮地应了一声,领着几个跟屁虫呼啦啦跑远了。
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苏维桢。
苏维桢一抬头看见他,笑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来帮忙?”
狗蛋噌地跳下石头:“我能帮!我力气大着呢!”
“行,那你帮我去看着那几个小的,”苏维桢朝水洼边戳水虫子的几个孩子努了努嘴,“别让他们掉溪里。这活儿重要不?”
狗蛋看了看那几个比自己还小的拖油瓶,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郑重,用力点了下头:“重要!”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