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了厢房。陆归鸿睁开眼,对着头顶的房梁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他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连梦也未曾做一个。
陆归鸿坐在床沿上,暗暗心惊,夜夜和衣而卧,剑不离身,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昨晚他躺下时还在盘算夜探卧室的时机,结果一睁眼就是天光大亮。那首曲子到底有什么门道?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厢房的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蛋烙饼的焦香,混着杂粮粥的米香,还有一点点腌菜特有的酸香。他才走进院子,苏维桢已经端着两大碗粥从厨房里出来了。
“陆少侠早啊,正好,来吃吧。”
桌上摆着一盘金黄油亮的鸡蛋烙饼,两大碗杂粮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都开了花,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萝卜条白生生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一看就是自己腌的。东西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
陆归鸿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又夹了一块鸡蛋饼,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再夹一根腌萝卜,咬下去嘎嘣一声脆响,酸中带甜,回味清爽。他忍不住又夹了一根,配着粥一起吃,从嗓子眼到胃里都是暖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一顿早饭了,这几个月风餐露宿,唯二的两顿好饭居然是疑似殷长恨的人给的。陆归鸿嚼着腌萝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少侠,你昨天说来寻一位旧友,既然昨天没找到,今日可有什么打算?”苏维桢端着粥碗,笑眯眯地看着陆归鸿。
陆归鸿又夹了块萝卜,神色不变:“目前还没什么头绪,暂且叨扰了。”
苏维桢立马接口道:“那正好,我今天要去修水车,正缺个壮劳力。陆少侠要是不急着走,搭把手?”
陆归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苏维桢喝了口粥,像是随口闲聊:“对了,陆少侠昨天说,你那位旧友和我长得很像。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很多年没见了,”陆归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性子比较冷,不太跟人来往。和先生完全不同。”
“那一定是有很深的交情了,”苏维桢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感慨,“不然怎么愿意走这么远的山路来找他?这个地方可不容易进来。”
“先生误会了。山路确实不好走,但也没有三天那么久。”陆归鸿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他看着苏维桢纠正道,“我昨日从山下镇子上来,走了一天就到了。”
苏维桢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天爷啊,人和人差距有必要那么大吗?一天啊,想当初他花了三天时间爬进来,累得差点原地升天,结果这位大侠一天就上来了,那他当初选择这个村子的意义何在?
他低下头,把筷子伸向腌萝卜,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萝卜在齿尖发出嘎嘣一声脆响,酸味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七八下,咽了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两口。
“陆少侠脚程真快,看来是常走山路的。”
陆归鸿看着他,没有接话。
苏维桢也没等他接话,目光却扫过他腰间的长剑,心里来回算了三四遍账。这个人昨晚没动手,现在能坐在这里和他一起喝粥吃饼,看起来不是一个一根筋的人,应该还没办法完全确认他就是殷长恨,但只要还是这张脸,怀疑就不会消失。
跑吗?往哪跑?水车还没修好,水渠的路线早就做好了规划,答应村民的事还没做完。
苏维桢把账在心底来回算了好几遍,左右逃不掉,何不如趁现在好好使唤一把?就算日后确认要抓他走,至少村里的水渠已经修好了。
主意定了,苏维桢坦然了。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眼看着对面的陆归鸿,语气也从方才的随意变得正经起来。
“陆少侠,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陆归鸿正要夹一块鸡蛋饼,闻言把筷子搁回碟子上,看着他:“先生请讲。”
“水车今天能修完,但修完之后还另有一事。”苏维桢身子往前倾了倾,“溪山村的地你也看到了,全是梯田,一块块散在坡上。村里那条溪水不小,可不经过田,田里有水渠但挖的太浅。村里人浇地全靠挑水,从溪边到最远的那片田,挑一担水要走小半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画出一条溪的走向,又在旁边戳出几块田的位置。
“我打算从上游转弯的地方开一条水渠,沿着山腰盘下来,再分几条支渠,把水送进田里。田里原本的水渠要挖深夯实。石灰、铁锹、凿子、木桩,这些材料村里没有,得下山买。本来我打算明天一早自己下去,来回得花上五六天。”
他顿了顿,盯着陆归鸿的眼睛,嘴角一翘,坦坦荡荡。
“陆少侠刚才说,你从山下上来只用了一天。那来回就是两天。”苏维桢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像敲定了什么东西,“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清单我已经列好了,银子我也准备好了,就是借你一双快腿。”
陆归鸿着实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苏维桢接下来可能的各种反应。被他点破脚程只需要一天之后,这个人可能会慌张,可能会找补,可能会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来意。这些都在他的预判之内,也都是一张和殷长恨一模一样的脸应该有的反应。
但他没想到对方开口说的是修水渠的材料。
陆归鸿放下筷子,盯着苏维桢看了两秒。这个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昨晚饭桌上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每一句都在探他的底。刚才他说自己一天就上来了,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这个人心里清楚的很。
既然心里清楚,那他要跑?托自己下山买东西,正好腾出两天的时间差,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但这念头只转了半圈就被他自己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