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仍在无休止地冲刷整座京城。
郊外密林之中,泥土被暴雨浸泡得软烂,每一脚落下,靴底便深陷进黏腻的泥淖,带出咕叽的水声。
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横掠而过,打在人的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祈泠攸一身夜行短打早已尽数湿透,深色布料沉甸甸贴在脊背与肩头。乌黑的长发散了大半,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下颌与颈侧,水珠顺着发尾不断坠落,滴滴答答砸在泥泞地面。
他抬手,手背随意蹭过脸颊,抹去混杂雨水的泥污,指腹下意识按压衣襟内侧。
那封从陆嵩别院藏书阁暗格取出的密信好好贴在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信纸残留下来一点微凉粗糙的质感。
方才阁楼之内兵刃相撞的铮鸣、护卫厉声的喝斥,依旧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心脏还在沉稳而急促地搏动,劫后余生的紧绷,没有因为暂时脱离险境就松弛半分。
身侧的尹烬隅境况同样狼狈。玄色劲装布满泥点,左肩一道被刀锋划开的裂口十分显眼,暗红的血迹被雨水稀释,在衣料晕开一大片暗沉。
束发的乌木簪微微歪斜,碎发垂落眉眼之间,褪去朝堂之上摄政王那份雍容华贵,余下的全是历经厮杀淬炼而出的凛冽锋芒。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祈泠攸身上,雨声削弱了一部分音量,嗓音依旧清晰低沉。
“身上可有伤口。”
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祈泠攸轻轻摇头,手腕微微转动,甩开袖口积存的雨水,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皮肉无碍。只是方才仓促撤退,紫檀木匣之中其余信件来不及带走。陆嵩一旦归府查验,立刻便能知晓有人闯入过他的别院。”
他的声音不高,被哗哗雨幕裹住。
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内,可真的发生,依旧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尹烬隅抬眸,越过层层摇曳的树影望向京城方向。遥远的夜幕之下,皇城成片的灯火浸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一簇簇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我们拿到的密信,是确凿的间接凭证。”尹烬隅眉头微敛,语气冷静克制,“信中虽不曾写明祈家满门被害的始末,却实打实坐实陆嵩深度参与当年粮草转运舞弊。可单凭一纸书信,撼动不了他在朝堂经营数十年的根基。”
祈泠攸垂下长长的眼睫,雨珠挂在睫尖,摇摇欲坠。
这点利害,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陆嵩官居户部高位,朝堂上下门生、同乡、受他恩惠的官员数不胜数,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便会牵动半座朝堂。
若是此刻贸然将密信递上去,非但不能将对方治罪,反倒会打草惊蛇。陆嵩手握众多人脉,大可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指控摄政王与翰林院小官勾结,蓄意构陷朝廷重臣。
到那一步,祈家旧案便会彻底埋入尘埃,永无昭雪之日。
一股无力感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自改换姓名踏入翰林院起,他步步如履薄冰,数次游走生死边缘,熬过无数个翻阅旧档的漫漫长夜,好不容易寻到这份关键线索,到头来依旧被庞大的权力高墙挡在外面。
祈泠攸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万千念头来回翻涌。
他和尹烬隅缔结的同盟,自始至终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尹烬隅想要借着旧案,削弱户部派系,巩固摄政王手中权柄;而他所求,仅仅是为祈家数百亡魂讨回公道。目标看似同向,心底却各有盘算。
倘若局势崩坏,大局当前,尹烬隅会不会舍弃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祈家遗孤,保全朝堂安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可下一刻,阁楼之中尹烬隅横刀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明明可以独自脱身,却执意要护他一同突围。
真心,权谋。二者纠缠在一起,叫人无从分辨。
尹烬隅似乎捕捉到他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晦暗,却没有当众戳破这份心思,语调稍稍放缓。
“不必过于颓丧。这封密信不是结局,是我们划开黑暗的第一道缺口。”
“但陆嵩不会坐视我们慢慢布局。”祈泠攸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密林深处,狂风卷动树叶,发出沙沙不息的呼啸,“今夜潜入之事,消息很快便会送入他手中。他必然会顺着痕迹追查到底。”
“暗卫已经处理过沿途脚印与踪迹,尽可能抹去我们来过的证据。”尹烬隅眉峰拧得更紧,“可陆嵩老奸巨猾,不会被这点表象蒙蔽。而最凶险的一桩,是他会顺着‘追查粮草旧案之人’这条线索,锁定祈家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