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交击的余响还在楼阁梁柱之间缓缓消散,地上的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漫开,浸透纸页,散出浓重的腥甜。
几名服毒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在地面,躯体尚有余温,嘴角不断渗出乌黑的血沫。宫灯被打斗冲撞得左右摇晃,跳跃的火光把尸体的轮廓投在墙壁上,扭曲斑驳。空气中混杂着毒药的苦气、铁锈血腥味,还有旧纸张腐朽沉闷的味道,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祈泠攸收回短刃,指尖松开刀柄,掌心已经被刀柄磨出一圈泛红的压痕。肩头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石青色官袍外侧晕开一大片暗色,布料黏在破皮的皮肉上,每一次轻微抬肩,都扯动伤口,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钝痛。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尸首,长睫轻轻颤动。
方才缠斗瞬息之间,还是有一名刺客借着禁军合围的空隙,冲破阁门,逃了出去。
“跑了一个。”祈泠攸出声,嗓音还带着方才搏杀过后一丝微弱的沙哑。他抬手指向楼阁向外的廊道出口,眼底的神色沉得厉害,“往地下藏书廊道的方向去了。”
尹烬隅闻言,当即旋身朝向阁门,玄色织锦朝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卷宗碎片。玉冠束起的墨发之下,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冷光乍现。
“禁军,封锁官库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排水暗渠,一处都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并不嘶吼,却带着属于摄政王不容置喙的威严,穿过混乱的厅堂,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名军士耳中。守在外围的禁军立刻应声,甲叶碰撞发出一连串哐啷脆响,大批人马迅速散开,奔向着各个通道口。
“王爷,地下藏书廊道结构错综复杂,早年为了存放海量档案修建,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一名官库的老吏脸色发白,快步上前回话,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里面少有灯火,若是那人钻进去,极容易躲藏。”
天光只能从地面楼阁的高窗照入,地下廊道深埋在地底,终年潮湿阴冷。廊道纵横交错,无数岔道分别连通不同库房,不少支路年久少有人走动,路面布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若是任由那名刺客躲进深处,想要再把人搜出来,便是难如登天。
祈泠攸迈步向着阁门外走去,脚步略缓,肩头的伤势牵制着他的动作,可步态依旧稳当,不见半分踉跄。他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目光落在石板上面浅浅的泥印。
官库外清晨露水厚重,荒地上泥土潮湿,那名刺客逃亡时鞋底沾来的黄泥,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淡却清晰的脚印,一路向着向下的石阶延伸过去。
“脚印还新鲜,他跑出去没有多久。”祈泠攸半蹲下身,膝头微微弯曲,视线和地面齐平,指尖悬在泥印上方,没有直接触碰,“鞋底纹路较深,应当是常走野外山路的靴子。”
晨晓微弱的光线斜斜落下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眼下淡淡的青痕依旧明显,方才一番死斗,让本就积攒的疲惫又加重几分,可他的神智依旧保持高度清醒。逃亡者受了轻伤,奔跑时脚印深浅错落,步子跨度时大时小,足以看出对方身上已经挂彩。
尹烬隅站在他身侧,垂眸一同看向地上的痕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一部分脚印遮盖。
“你能判断他的路线?”
“只能推测。”祈泠攸缓缓站直身子,肩头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半边肩膀,避开伤口受力,“受伤之人不会挑选宽阔主路,主路必然会被禁军第一时间封堵。他会选偏僻少人的岔道,想找排水暗渠,从地下逃出去。”
地下廊道连通数条城市排水暗道,那是整座官库唯一一处没有重兵把守的出口,也是死士唯一的逃生机会。
“带上两队精锐,随我入廊道追缉。”尹烬隅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收紧,“其余人留在地面,守住所有暗渠的地表出口,绝不能叫人钻出去。”
“王爷,地下廊道凶险,不如交由属下前去。”身旁的近卫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谏。
尹烬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近卫便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语。
祈泠攸转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盏尚且完好的青铜手提宫灯。灯盏底座冰凉,金属边缘带着磨损的毛刺,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窜高一点,暖黄的光亮散开一小片范围。
“我同你一道下去。”祈泠攸说道。
尹烬隅侧过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衣料上,眉头微蹙。
“你身上有伤。”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审问库吏的忙。”祈泠攸提着宫灯,灯火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出细碎光点,“此人是唯一活口。若是叫他逃出去,我们便再也无从知晓幕后之人的线索。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个活口有多珍贵。前面数名刺客尽数服毒,所有线索全部掐断,眼前逃亡的这一个,是现如今唯一有可能撬开嘴巴的人。一旦放跑,粮草旧案又会再一次坠入迷雾,之前冒的险,流的血,大半都会付诸东流。哪怕肩头伤口一阵阵撕扯作痛,他也不能留在后方坐等结果。
尹烬隅凝视他片刻,没有再继续劝阻。
“当心。廊道之内视线极差,暗处随时可能藏有偷袭。”
简短一句提醒,听不出过多情绪,却实实在在点出地底潜藏的危机。
几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由大块青石砌成,往下延伸数十级,越往深处,周遭温度便越低。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台阶向上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苔,还有陈年纸张霉腐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手提宫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更远的位置,尽数被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禁军紧随二人身后,几支火把相继点燃,噼啪的燃烧声响在空旷廊道里来回回荡。火光晃动,两侧墙壁上一道道岔路口向着四面八方延伸,黑黝黝的洞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嘴。
脚下石板覆着一层薄薄湿滑青苔,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墙壁上遗留着经年水汽浸润出来的斑驳水痕,部分墙面还长着细碎的暗色苔藓。
“分开搜,不可分散太远,两两一组。”尹烬隅沉声下令,声音在幽深廊道之中泛起回音,“见到目标不必立刻斩杀,优先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