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炽白的光线穿过官库重重的檐角,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地界。地面残留的血迹被日光晒得发干,凝结成暗沉的褐黑色,昨夜厮杀留下的狼藉还未完全收拾妥当,空气中依旧浮动着散不去的淡淡腥气。
禁军往来穿梭,甲叶碰撞发出连绵细碎的哗啦声响。剩余几名库吏全部审讯完毕,除去那名招供的小吏,其他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只收过些许零碎钱财,仅仅充当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再也挖不出更多有价值的口供。
那一份指向户部的供词,轻飘飘握在手里,却重得压人心神。
祈泠攸立在院落的阶石之下,抬手轻轻掸了掸官袍下摆沾染的尘土。月白锦料之上,几道灰痕格外显眼,追逐刺客时蹭到的污渍很难完全拂去。几缕墨色发丝散乱垂在鬓边,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冷白的面颊侧方。他眉目清隽,长睫半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思虑,只是指节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绣纹,泄露了内心并不平静。
所有直接人证尽数断绝,只剩下一句模糊的供词。知道源头在户部,可户部衙门官员数十,上至侍郎,下至主事,层层交错,究竟哪一只手在幕后操盘,依旧一片混沌。
只要一日抓不到实据,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便依旧安坐朝堂,风光无两。
“王爷,官库这边一应后事已经安排妥当。”禁军统领大步走来,单膝跪地抱拳,盔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招供的库吏连同家眷已经秘密转移至王府别院严加保护,其余涉案人员全部收押,等候后续发落。
官库各处出口增派两倍守卫,严防再有外人潜入。”
尹烬隅负手立在廊下,玄色朝袍在日光下泛出暗锦流动的光泽。他身形挺拔,下颌线条冷硬,狭长眼眸望向皇城深处,眸底沉如寒潭,听着禀报,只淡淡颔首。
“盯紧关押的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他声音低沉,没有多余起伏,“消息不许向外泄露半分,若是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属下谨记。”
统领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官库偏院,一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尹烬隅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祈泠攸。
“此地不宜久留,回王府。”
祈泠攸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顺着官库长长的甬道向外行走。青石板路面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高墙夹出来的巷道狭长幽深,两侧墙壁斑驳,墙头上探出老树枝干,投下零碎晃动的阴影。脚下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响起清浅的靴底叩击之声。
一路行出宫城侧门,等候在外的王府马车静静停在梧桐树荫底下。乌木车厢雕着简约云纹,拉车的骏马安安静静垂着脖颈,马夫见到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掀开厚重的墨色车帘。
“王爷,祈大人,请。”
尹烬隅微微偏身,示意祈泠攸先登车。
祈泠攸没有推辞,微微低头弯腰,跨入车厢之内。车厢空间宽敞,内壁铺着暗色绒布,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车窗挂着半透纱帘,隔绝外面刺目的日光。车内光线偏柔和,却也带着一股密闭空间独有的压抑。
他落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松懈。
紧随其后,尹烬隅也迈步上来,车帘随之落下,外界喧嚣被一层布帛隔开。车轮缓缓转动起来,木轮碾过石板街道,发出低沉厚重的轱辘声响,马车缓缓驶离宫城范围,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一时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节律声在耳边来回回荡。
祈泠攸借着纱帘的缝隙,不动声色望向车外街道。街市之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行人往来,一派太平繁华景象。寻常百姓浑然不知,高墙朝堂之内,已经掀起这样一场生死搏杀。那些潜伏于暗处的杀机,离市井烟火如此遥远,却又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思绪飘回方才官库的供词。户部……当年祈家奉命押运粮草,所有调度、拨款、文书流转,全都要经由户部之手。当年那场粮草失事,对外归罪于祈家调度失当,可如今看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编织好的圈套。
他们篡改记录,销毁卷宗,动用死士灭口,不惜闹出皇城官库刺杀这样惊天的祸事,也要死死捂住当年的真相。足以想见,一旦真相大白,会牵连多少权贵高官落马。
可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史官,手无实权,无权无势。想要撬动这样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何其艰难。
若是没有尹烬隅手中的权柄,自己连踏入皇城官库查阅旧档的资格都不会有。
念头到此,祈泠攸余光悄悄瞥过身侧之人。
尹烬隅靠坐在车厢软垫之上,手肘随意搭在身侧小案,指尖捏着一块玉牌,漫不经心地反复摩挲。侧脸轮廓冷冽锋利,长睫垂落,看不清眼底真实情绪。这个人手握大胤半壁权柄,心思深不可测,自己与他同行,是借力,同样也是与虎为伴。
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行过两条街口,行进速度平稳如常。祈泠攸身体微微一顿,耳尖几不可察动了动。
车轮声响之外,身后街面上传来另一组马蹄声,不远不近,始终跟在马车后方,距离把控得极为巧妙,既不会过分贴近暴露,也不会跟丢目标。
不是王府随行护卫的马匹。王府护卫的蹄声他早已熟悉,身后这几匹,节奏完全不一样。
有人尾随。
祈泠攸面上神色不变,没有骤然转头张望,避免打草惊蛇。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我们身后,有尾巴。”
尹烬隅摩挲玉牌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没有立刻掀帘往外看,眸色沉了几分,薄唇微启,同样压低声线:“几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