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还拴在老桥遗址的石桩上,两匹都还活着,缰绳被啃松了一截,周围的枯草根被啃过之后留下细碎的渣。它们看见人回来时竖了竖耳朵,鼻息喷出白雾。
赛伦走过去检查了缰绳的磨损程度,还好,绳子没断,马也没跑远。
提奥多解开其中一匹的缰绳,翻身上马。赛伦也骑上了另一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向南策马,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地面的冻土在快速后退,马蹄踏过薄冰时溅起碎屑。
南行的路比北上时更暗,东面的天幕被那片聚合体持续遮蔽着,光进不来。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暗,再变成了接近夜晚的深灰色。
路边的冻土和碎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细节,只剩下大致的轮廓。提奥多骑了一段之后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聚合体的边缘在他们身后,像一道正在缓慢推进的暗色幕布,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平推过来,速度不急,但方向明确。
“它的移动速度和我们的骑行速度差不多。”赛伦也在回头看,“照这个速度,我们到艾尔德兰的时候,它应该刚好到达那片区域的上空。”
提奥多把视线从北方收回来,马匹在暗色天幕下继续向南奔跑,蹄声在空旷的冻原上被压成短促的闷响。沿途经过第一座哨站时,塔身的残骸在暗光中像一个矮小的黑色剪影,他们没有停。第二座哨站同样被抛在身后。
骑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地面的颜色开始变了。冻土表面原本的灰白色被一层深色的沉降物覆盖,像一层均匀的灰烬撒在了地面上。马匹踩上去时会带起极细的粉尘,在暗色的空气中飘散。提奥多低头看了一眼这层沉降物,它与聚合体边缘的色调一致,像被风吹散的碎片残余从空中缓慢降落。
“开始落灰了。”
赛伦没有减速,他骑在前面,视线固定在前方的路况上。沉降物的厚度在持续增加,从薄薄一层浮灰变成了一层能盖住马蹄的细粉。马匹的呼吸加重了,鼻息喷出的白雾在暗色空气中更加明显。
继续南行一个多时辰之后,第一座人类聚落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小型的边境村庄,约莫十几间房屋,建在一条浅河的两岸。村口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板紧闭。但提奥多在经过村口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来自最近一栋房屋的窗缝。有人躲在里面,透过窗缝往外看。
赛伦没有停马,提奥多也没有。
两人继续向南骑行,经过村中央那座石砌的小教堂时,提奥多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门开着半扇,门板上残留着被利器划过的痕迹,像是最近才发生的。教堂内没有灯光,但门槛上落了一层聚合体的沉降灰。
过了村庄之后路上的沉降物更厚了,马匹的蹄子陷入其中,速度被迫降下来。提奥多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比之前低了几度,像被那片覆盖天幕的聚合体把地面散发的热量也一并吸收了。
“有风。”赛伦说。
提奥多也察觉到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冷意和一种极细的、像金属摩擦后产生的气味。风把地面的沉降灰吹起来,形成一层低矮的尘雾贴着地面滚动。马匹在尘雾中不安地打了两个响鼻,提奥多拉紧缰绳稳住马身。
再往南骑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形从冻土过渡到浅山丘陵。道路变窄了,两侧有稀疏的针叶林,树干在暗光下呈深灰色。林间有鸟飞起,数量很少,像被什么东西惊动后仓促逃离。赛伦忽然勒住了马。
提奥多也跟着勒马,他顺着赛伦的目光望向左侧的树林深处,看见树干后面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反光。不是野兽,那双眼睛的高度和人差不多,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站在树干后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赛伦没有拔刀,也没有立刻靠近。
“从北边来的。”赛伦对那片树林说。
树后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树后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面容消瘦,嘴角有一条旧疤。他站在路边两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是一个不带威胁的姿势。
“你们从北境过来。”那人的声音干哑,“北面……北面还有人在吗?”
“有。不多。”赛伦回答。
“那个东西,”男人抬手指了一下北方的天幕,那片暗色正在持续向南推进,“它把北边的天遮了快三天了。没有太阳,没有星星,连火光都照不远。我们村里的人能跑的往南跑了,跑不动的都待在地窖里。你们是唯一从北边往回走的人。”
提奥多看着这个男人的脸,他的颧骨很高,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上有劳作留下的硬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