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塔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深。
提奥多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沿着塔壁逐寸排查符文残迹,越往上走,破坏程度越轻。底层几乎被凿成了白板,但到了第五层往上,开始有整段的秩序纹路幸存下来。虽然暗淡无光,像死掉的藤蔓贴在石壁上,但结构完整,理论上可以重新注入神力激活。
问题在于:辉光塔的符文系统是一体的。底层断裂,上层就算完好也连不上。修复必须从底部开始,而底部的凿痕里嵌满了暗蚀粉末——那些破坏者为了确保无法被复原,在凿毁符文之后又用碎光筒喷了一遍,让暗蚀残渣渗进石头的毛孔里。只要有暗蚀残留,新的圣光之力注入就会被腐蚀,根本流通不上。
提奥多在底层南墙前蹲了半个时辰,把残存符文片的走势、走向、节点全部誊抄在手札里。亚伯在旁边负责研磨新制的净化液——用教会仅存的几块圣光结晶碎屑加祝福过的泉水调和而成,专门用来洗除暗蚀残渣。
"暗蚀浓度太高了,"提奥多放下笔,指尖按在一段完好的符文接头上,感受着石壁内部的"脉络","像一根血管被堵了十年,血液都凝固成石头了。光靠表面清洗不够。"
亚伯抬起头:"那就只能……深层灌注?"
深层灌注是神谕净化术的高阶变体,需要施术者把自己的神谕之力直接灌入被污染物体内部,从髓质层开始向外冲刷。消耗极大,施术过程中施术者本身的圣光回路会被暗蚀反向灼蚀,相当于用自己的身体当过滤器,把脏东西拦在自己体内。
提奥多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解开圣袍领口的三枚银扣,露出内袍领缘下一截苍白的颈项。
"你退到门口。"
"圣子大人——"亚伯的声音拉紧了。
"退到门口。"提奥多的语气温和,但亚伯听出了底下那层不容商量的厚度。他攥紧手里的研磨碗,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到塔门之外。晨光把他投在门槛上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
提奥多把右手掌心贴在石壁上,选定了一段相对完整的符文主干。他闭上眼,金瞳在眼睑之后亮了一下——圣光之力从心脏位置出发,沿着胸腔、肩膀、手臂、指尖,汇聚成一股细而绵长的暖流,注入石壁内部。像水滴渗入旱地,悄无声息。
起初很顺利。圣光沿着符文的旧有脉络向前推进,灰白的石面上浮起极淡的金色光痕,像冬眠的蛇被暖意唤醒,缓缓舒展了一下身体。
然后暗蚀反噬来了。
提奥多的手腕猛地一颤。一股冰凉、腐坏、带着尖刺质感的力量从石壁深处逆流而上,精准地攀住他的神谕回路往回咬。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骨髓里啃了一口。他没有撤手,反而加大输出的纯度——暖金色转为近乎纯白,光丝更细、更密,硬生生把暗蚀残渣从石缝里"逼"出来。石壁表面开始渗出一层暗紫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符文纹路滴落,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三息。五息。十息。
提奥多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浅金色的眉睫被汗意濡湿了一线。他的右臂从指端到肘弯蒙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但金辉正在被暗紫色从内部侵蚀,像光被墨汁一点一点地污染。
第十八息,他猛地收回手。手掌离开石壁的瞬间,一道暗紫色的电纹从他掌心窜上手腕又迅速消退,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灼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灼痕。不深,但隐隐作痛。他不打算告诉亚伯。
"……下一段。"
赛伦是在午时前后回来的。
提奥多刚从南墙修复完第三段符文,整个人靠在石台边沿,面色比早晨又白了一层。圣袍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了腕上两条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紫色灼痕。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痕迹,在亚伯递水过来时喝了两口,安静地歇息。
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涌进来,赛伦逆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半瘪的布袋。他进门时目光掠过提奥多的脸,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城南转了一圈。"他把布袋随手搁在石台上,布袋口松开,滚出几片碎陶、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一枚生锈的铁钥匙。"护城河下游有个废弃的水闸房,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最多半个月前。地面扫得很干净,但墙角缝里卡了这些。"
提奥多直起身,拿起那片碎陶翻看。陶片内壁有一层极薄的暗蓝色沉淀,与凹槽内壁附着的粉末完全一致。
"晶石曾经被转移到这里存放过?"
"至少在那里停了几天。"赛伦靠在另一侧的石台边,双臂环抱,姿态放松但目光没闲——他正在无意识地扫视塔内的残余符文,像在默记什么。"水闸房地势低、离主城区远、不容易被人注意。如果维拉尔要把晶石从辉光塔移走,那里是个不错的临时存放点。但问题在于——"
"他只停了几天就又把东西运走了。"提奥多替他说完。
"对。而且水闸房没有第二条运出通道,只能回到地面、穿过城南那片贫民窟再走。如果是白天搬运,不可能不被目击;如果是夜间——"赛伦顿了顿,"城南贫民窟有三条野狗帮、两伙盗匪,没有一个会放过半夜搬运重物的独行客。"
"所以搬运的人不是独行。"
赛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正合我意"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