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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蚀(第1页)

傍晚回白塔的路上,提奥多的步伐比早晨慢了半拍。

亚伯没察觉,他走在前面探路,靴子踩碎枯枝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但赛伦走在最后,他看得见提奥多右臂垂落的弧度——从肩到肘那条线比平时僵硬了一线,像一根被绷紧的弦。走路时右臂几乎不摆动,只是贴着身侧静静垂着。

到白塔门口时,提奥多抬手推门。门轴转动的瞬间,他的手指没按稳,门板擦着指尖滑了过去。他顺势用左肩顶开门,侧身进了塔,动作自然得像一个习惯用左手的人。

赛伦在塔门外停了一息。

然后跨步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入夜之后,亚伯在底层燃了两盏烛光石,又按提奥多白天的交代把那包暗蚀菇膏重新研磨调和了一遍。他端着调好的膏碗上楼时,经过第三层赛伦的房间,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继续上了四层,轻叩提奥多的房门。

没有应答。

亚伯又叩了一次。"圣子大人?"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然后提奥多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如常:"进来。"

亚伯推门进去,看见提奥多坐在床沿,右臂的袖子已经全部褪到了肩口,露出了整条手臂。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早晨还只是腕上两条细灼痕,此刻已经蔓延成了四道,从腕口一路向上攀到肘弯以上,暗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小臂内外的皮肤。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异样的油光。

"圣子大人——"

"别慌。"提奥多抬起头看他。金瞳在烛光中依然清亮,但瞳仁深处的光比早晨暗了一度。"暗蚀在皮下扩散了。白天修复符文的时候比预想的渗入更深,我低估了第四节堵点的浓度。"

亚伯把膏碗放在桌上,手指都在抖。"我去叫那个——"

"不用叫。"

门没有关严。赛伦的声音从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不高不低,像早就站在那里了。他推开门走进来,跨过门槛时目光直接越过亚伯,落在了提奥多裸露的右臂上。他的眼睑微微压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计算伤情走势时的惯用表情。

"四段。"赛伦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膏碗,伸手蘸了一点嗅了嗅,"这碗调得太稀。暗蚀已经渗到肌肉层了,表层敷膏吸收不了。"

亚伯急道:"那怎么办?"

赛伦没理他,他看着提奥多。"坐直。"

提奥多依言把腰背挺直,赛伦在他面前蹲下来,距离近到提奥多能看见他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的阴影。赛伦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托住提奥多的右肘,轻轻抬起。他的动作极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压力。

"会疼。"他说。

"我知道——"

提奥多的话没说完。

赛伦的左手已经按上了他小臂内侧最粗的那条暗紫色纹路,指尖自下而上一刮到底,力道精准得像在剥一根动脉。

提奥多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没出声——但喉结滚了一下,唇线抿成了一道极浅的白。暗紫色的液滴被这一刮从他皮肤表面逼出,顺着赛伦的指腹滑落,滴在地板上,滋滋冒出几缕白烟。

赛伦没有停手,他从腕部开始,沿着暗蚀纹路的走向,一段一段地用指腹加压、推送,像在把淤堵的脏血从深层往浅层推。他的手法快而准,每一下都恰好卡在暗蚀分支的节点上。提奥多的呼吸频率在变——他试图保持平静的节奏,但每次赛伦触到腐蚀最深的区域时,他的肩膀都会微不可察地收一下。

亚伯站在门边,两手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不敢出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赛伦推完了最后一段。他的指腹上沾满了暗紫色的液体,整个手掌像是被墨浸过。他起身去角落里拿了自己白天带回来的那壶清水,冲洗干净手,回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动作里的专注度已经退下来,恢复到日常的散漫。

"浅层淤液排干净了。"他重新蹲下,捏了一点桌上的膏碗,在掌心搓匀,然后抹在提奥多的整条右臂上。膏体比他调的更薄,赛伦嫌亚伯的手法不对,把他推开的碗重新往桌上一搁,自己挑膏、涂匀。他的掌心贴着提奥多的手臂内侧,从腕口一直推到肩膀,覆盖住每一寸暗紫色的纹路。膏体冰凉,他的指腹却因为之前的动作带着一层薄薄的温热,两种温度交替落在皮肤上。

提奥多始终没有开口。

赛伦涂完最后一处,收回手,站起来。他转过身去洗手,背对着说:"今晚别用圣光了。让它自己恢复一天。明天如果颜色没有变浅——"

"会变浅的。"提奥多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喉咙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沙。

赛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提奥多的脸比白天更白,白到近乎透明。浅金色的眉睫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淡,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唇色更浅,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那抹习惯性的淡笑还挂在嘴角——虽然此刻那笑已经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霜。

赛伦看了他两息。

"你在硬撑。"

"没有。"

"你嘴唇都白了。"

提奥多垂了一下眼睫,他没有辩驳。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和当前局面似乎毫无关联的话:

"我十一岁那年入教廷。第一天,教导我的主祭说了一句话。他说:圣光者不能显弱。你的伤、你的痛、你的犹豫,都会被信徒看在眼里。你若是摇晃,他们便跟着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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