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在夜间持续稳定。
暗紫色从主柱顶端射出,穿过雾层残余,在云层底部铺成一片均匀的光斑。光斑的大小在入夜后不再扩大,维持在覆盖半边天际的状态,像一枚被钉在天幕上的旧印章。
他们在主柱西侧一根外圈柱体的背风面坐了下来。那根柱体的位置刚好挡住北风,地面残留的粉末已经被风清理干净了,露出底层平整的黑色石板。赛伦把灰斗篷解下来铺在地面上,两人并排靠着柱体坐着,面前是光束的全貌。
赛伦闭眼休息了一段时间,提奥多没有睡,他坐在柱根旁,面朝光束方向。暗紫色的光从他前方铺过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冷调的底色。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抬头看一次天顶的光斑,确认它的状态没有变化。
夜过半的时候,光斑开始产生第一次变化。边缘的颜色从暗紫逐渐向深蓝过渡,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被缓慢地搅动混合。提奥多注视着那个变化过程,没有叫醒赛伦。他安静地看着光斑的颜色从紫转蓝,又从蓝转向一种更暗的色调,接近黑色但透着一层极浅的底色,像薄墨在纸面上被水晕开之后形成的半透明层。
暗紫色光束本身的颜色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变,仍然以稳定的亮度从柱顶射出,穿过那层正在变暗的天顶光斑。光斑的颜色变化没有影响光束本身的传输。
赛伦醒了。
他睁眼时第一眼就看向天顶。光斑的变色已经完成了大半,从边缘向内逐步过渡,现在的颜色更接近墨蓝色。他看了一眼提奥多,提奥多没说话,他指了指天顶的方向,示意他也在看。
两人在沉默中继续观察。
天顶的光斑在变色完成后保持了一个时辰左右的稳定,然后边缘开始收拢。光斑像液体被从外围向中心抽取,逐层缩小的速率均匀,每一步缩窄的幅度几乎相同。提奥多在心中默数了缩小的间隔,每次约十息,收缩量在一掌左右。
光束本身在天顶光斑收缩的过程中随之变细,原本约一臂粗的光柱逐渐收窄,像被从上方收束了口径。到天顶光斑缩到只剩原本一半面积时,光束已经细到了与常人手指相当的直径,但亮度没有减弱,反而在变细的过程中略微增强了,像被压缩之后的光线在更小的截面上积累了更高的能量密度。
提奥多注视着光束压缩到最细的状态,在那之后,光束收束成了一条极细的暗紫色丝线,亮度达到整夜最高,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纤维。它维持这个状态大约持续了十息,然后从柱顶开始逐段熄灭,像一盏灯被从底部向上关掉了电源。熄灭的过程从柱顶往上推进,每一段暗下去之后上方那一截仍然亮着,形成了阶梯状的断口,最后整根光束在高空中彻底消失。
天顶最后那点残存的光斑在光束熄灭之后多维持了约二十息,然后也逐渐暗淡,颜色从墨蓝退到深灰,最后融入了夜色的背景中,像墨水在清水中被彻底稀释到看不见了。
赛伦从柱根处站了起来,他望着光束消失后的天幕,深灰色的云层还在,但云层底部不再有光斑投射的痕迹,恢复成普通的北境夜空的颜色。空气中有一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不是温度升降,不是气味,是一种更偏向于压力感知的东西。像空气的密度在缓慢增加,把周围的环境包裹得更紧实了一些。
提奥多也感觉到了,他的混合回路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几乎察觉不到的加速,又恢复了正常。那变化微弱得像一枚针尖在桌面上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有东西在靠近。"他说。
赛伦没有回应,但他的姿态变了,身体微微转向光束消失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空气中那种密度变化在持续增强,幅度不大,但在空旷的北境夜间环境中足够被感知到。像有一片体积很大的东西正在从高空缓慢下降,把周围的空气向下挤压,形成了可感知的压力梯度。但这个梯度的分布范围很广,不是集中在某一个点上。
"它没有落在这附近。"提奥多也站起来,站在赛伦身侧,感受着空气压力的变化方向,"压力梯度是均匀分布的。下来的东西体积太大了,均匀覆盖了整片区域。"
赛伦忽然向西侧走了十几步,停住,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提奥多跟过去,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那边有一片区域的天幕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同——不是光斑,是一种更细微的折射差异,像空气本身在那一小片区域的折射率跟周围不同,把星光偏折成了更密集的排列。
赛伦仔细看了那片区域几息,"这不是实体。是一片聚合到一定程度但还没有完全凝结的能量团。它现在还是散的,但散的边界正在收紧。"
提奥多也看到了,那片区域的星光确实比其他地方更密集,星星排列更紧凑,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透镜聚拢了一下。
他感知到的压力梯度也在那个方向略有增强,像那团能量正在缓慢地向某个核心点收缩。
"它在聚集。"提奥多说,"光束的任务是引导碎片定位。光束熄灭之后碎片自己会沿着已经确定的路径继续汇合。整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可能会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