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钦乐是被病房外的嘈杂人声吵醒的。
他这一夜居然睡得很好,没有翻来覆去的过程,甚至没有做梦,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施延青斜倚在床对面的陪睡躺椅上,以一个很板正的姿势睡着了,现在坐在他床边守着的是许霁阳。
点滴还剩一大半,想来是半夜按铃叫护士换的。
“施延青看了你整个晚上呢,才刚刚睡去没多久,医生说你今天早上得做完检查之后才能吃早饭。”许霁阳低声说,“时间还早,今天又不用去学校,你再睡会儿?”
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贾钦乐并不太困,只不过嗓子很痛,说不出话,于是摇摇头。
外头救护车的声音实在很响,呜哩呜哩,吵的他有些头疼。
“外面……怎么了?”贾钦乐勉强出声,嘶哑地问许霁阳。
许霁阳正拿沾了蜂蜜水的棉签润他的嘴唇,闻言扭头向外看去,叹着气说:“啊,他们在外头已经吵了挺久的了。听说是有个老爷爷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救护车拉来的时候人好像就已经不太行了。后来人没了,家属觉得是急诊的医生抢救的不及时,所以来闹。”
“这怎么能怪医生呢,真不讲道理。”施延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贾钦乐的床尾,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颇不赞成地说,“老人家也真可怜啊。”
“这就是世事无常啊。”许霁阳也唏嘘道,“哎,外头有警察来了。”
确实,救护车的声音里混了警笛声,穿着制服的警察很快就到了急诊室,大概是把家属拉开进行劝阻。
贾钦乐看着那个方向出神,脑海里回想着许霁阳刚刚和他说的话,突然像被一把重锤一下子砸碎了后脑勺,痛到无意识蜷起身子。
许霁阳和施延青被吓的要死,连忙按铃叫医生。
而贾钦乐终于在剧烈的疼痛中抓住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证据。
……爷爷早就去世了,他想
爸妈根本不知道在哪里鬼混,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两个,他们也只是每年意思意思,压着最低限度给一点点抚养费。
他现在取得的成绩,满意的生活,即将开启的新人生……都只是个笑话。
都是一场空。
他只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中等的,比其他人家门不幸一点的学生。
贾钦乐咬住了嘴唇,身边有人吵吵嚷嚷,有推车的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应该是赶来的医生和护士。许霁阳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施延青在焦急地向医生询问着什么……蒋喻深呢?
贾钦乐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颤抖的声音:“蒋喻深呢……”
许霁阳把耳朵凑到他枕边才听清,怔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小贾!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头还是疼。
许霁阳应该是太兴奋了,一直在他身边讲述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贾钦乐睁了睁眼睛又疲惫地闭上,眼前只能看见模糊的黑影,耳朵里像是蒙了一层水,许霁阳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远很远。直到许霁阳突然不再作声,用纸巾去抹他的脸,他才后知后觉恍惚地发现——
啊,原来我是哭了吗?
贾钦乐他们家在他小的时候就和街坊里那些个正常家庭不太一样。
邻居们好歹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因为孩子没算出8+7等于多少而用棍子打手心,每天一到饭点楼道里就会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各种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此起彼伏。
贾钦乐到现在还是清晰地记得他是很羡慕这种生活的。他愿意因为作业没写对而被轻轻抽两下,甚至盼望父母因为谁去楼下的小卖店买盐而吵起来。
因为这好歹也算是烟火气,总好过父母像是同住一屋的房客,把家里当钟点房待了就走。
他爸妈只生不管养,完完全全是一对人渣,各自信奉婚姻自由教,两个人谁交过的对象可以从巷子头排到巷子尾,即使有了孩子也不知道收敛,把儿子扔给了爷爷,至今没得什么病全凭运气。
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反正没他们的音讯,和贾钦乐也没什么关系。
贾钦乐总觉得他们完全不爱对方,可能只是那段日子两人碰巧在交往,又碰巧都要扯证而已。可是既然不爱对方,那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贾钦乐不是很明白。
好消息是他们并不重男轻女,坏消息是无论男孩女孩对他们而言和一麻袋土豆也没什么分别。
他奶奶去世的很早,爷爷一个人当鳏夫当了很多年,从前带他自己那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儿子,等老了又多出来一个孙子。孙子倒是又乖又听话,可老人家却是有点力不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