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前,何夙又提了考试。“后天。”他合上教案,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范围是这几天讲的。不及格的……”他目光扫过教室,在陆也那边似乎多停了一瞬,短得像错觉,“晚上加课。我陪着,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走。”底下响起一片倒吸气声。何夙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不想加课?就好好复习。把该吃的书页,”他顿了顿,“用脑子吃进去,别用牙。”放学铃响,学生鱼贯而出。陆也收拾得慢。等他要走时,教室里只剩何夙在擦黑板。板擦划过,唰,唰,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墨绿。走到门口,何夙叫住他。“陆也。”陆也停步,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何夙走过来,递来几页复印纸。纸张挺括,边角整齐。“你书上缺的。”陆也顿了一下,接过。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微微发烫。内容工整补全了缺失章节,重点用红笔标出。字迹清晰有力,每个音符一丝不苟。“谢谢老师。”陆也声音有点干。“不用。”何夙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潭,“考试好好考。”陆也手指捏着纸边。纸缘锋利,硌着指腹。他捏得很用力,指节凸起。“回吧。”何夙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讲台,整理散乱的粉笔,一根根按长短排好。走出教室时,天已擦黑。走廊尽头窗外,晚霞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快熄灭的炭。陆也把那几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侧袋。拉链声清脆。江屹在门口跺脚:“何老师留你说啥了?骂你了?让写检查?”“没。”陆也往前走,书包甩肩上,“就让好好考。”“就这?”“就这。”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夜色。陆也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折叠的纸。纸已凉了,但好像还残留一点温度,很弱,但确在。他想,何夙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书缺了哪几页的?又是什么时候去复印的?课间?中午?还是晚上加班时?这念头转了一圈,没答案。只是那点微弱的暖顺指尖爬上来,漫开一点点,很慢,但顽固,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洇。他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脚步不觉轻快了些。远处琴房传来断续钢琴声,不知是谁弹的《车尔尼599》,磕磕绊绊,但还在坚持往下弹。乐理试锋(上)最紧张的时刻终于到了。基本乐科考场。何夙拿着一摞试卷推门进来时,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灭了。只有他一脸轻松,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同学们,光学不练假把式,咱们也得看看刀磨得怎么样了。不然有些人总以为这门课是花架子——”他目光往最后一扫,“是吧,陆也同学?”视线齐刷刷甩向角落。陆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满不在乎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可他心里其实没底——比起音乐表演,理论科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就算这几天连夜抱着书啃,也跟临时抓把沙子似的,攥不紧,漏得快。助教李洋开始发卷子。纸页刚落到第一排,细碎的哀嚎就炸开了。“哎哟我天……”“这啥啊这是……”“完了……”卷子传到江屹手里,他摊开一看,眼睛直了。说天书夸张了,可那些符号跟排队等他认亲似的,他一个都对不上号。他急得直薅头发,歪过脖子用气声挤出来:“陆也,完了,这回真交代了。”陆也接过卷子,垂眼扫了一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不能说稳拿第一,但进前十轻轻松松。都是基础题,没什么难的。他得让何夙服。就算课上睡觉,他也有这个能耐。这么想着,他抬起眼皮朝讲台瞥了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等着瞧。何夙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那一秒,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线绷紧了,谁都没先挪开。“都认真审题,”何夙开口,声音不高,教室里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别以为是基础题就掉以轻心。也甭想交头接耳或者翻书——让我抓着,按规矩办。”前排有个男生苦着脸嘀咕:“何老师,您也太看得起我们了,书摊开我都不知道抄哪儿……”“就是,一点都不基础。”有人跟着嘟囔。几声零散的笑冒出来,又很快憋回去。“行了,少说没用的,抓紧答题。”李洋在前排来回踱步盯着,何夙走下讲台,晃到教室后头,停在陆也斜后方不远的位置。江屹后脖子发毛,笔尖都抖了,用气声说:“何老师怎么老在咱后边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