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夙听着脚步声远去,很轻地摇了摇头,低语道:“……驴脾气。”正好李洋推门进来,和陆也擦肩。“何老师,”李洋说,“也就你管他。”何夙笑了笑,拿起刚才批的作业本。“是个好苗子,”他说,“就是欠收拾。”李洋愣了下:“……也就你觉得他‘好玩’。”何夙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备课。窗外的光斜斜打在他手背上,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沙沙的,轻而稳。——连着几天,陆也确实没再像之前那样句句都接。但那张嘴偶尔还是关不住,漏出一两句没轻没重的。何夙上课习惯坐在钢琴台架上,身形清瘦挺拔,一条腿曲着支地,另一条随意垂着。他穿得简单,白色t恤,浅灰色长裤,人被下午斜进来的阳光笼着。那光不刺眼,倒像被他周身那股沉静调和过,褪成朦胧的一层,温温地落在轮廓上。离得最近的总是陆也。他常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何夙侧脸上。尤其那双眼睛,睫毛下的眸子干净,像蓄着光的浅滩。何夙讲课嘴唇微动时,有种近乎邻家哥哥的耐心。可转念一想——全班不听话的人多了,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陆也看着何夙,心里那点别扭不知何时散了,竟觉得越来越顺眼,还掺了些说不清的……近乎崇拜的东西。晚上,琴房。何夙一个人坐了十来分钟。琴音流淌,是《人生的旋转木马》。旋律悠扬,却裹着一层薄薄的怅惘。他说不清在怀念什么——或许是自己的学生时代,又或许是那段正悄然淡去的感情。和宋浸月异地这些日子,联系稀薄。对方如今是什么模样,在记忆里都已模糊。别人的两地恋是隔着距离的思念,他俩之间却像隔着雾,除了各忙各的,就剩下日渐稀薄的影子。门这时开了。陆也走进来,叫了声:“何老师。”“嗯,”何夙没停手,“以为你不来了。”“为什么不来?”陆也走到钢琴旁,“全班就我一人有这待遇,我得珍惜。”何夙这才抬眼看他:“嘴倒是会说了。还气?”“不敢。”陆也其实真没生气,反倒更觉得,只有何夙才管得住他。何夙停下弹奏,身子往后靠了靠。陆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何老师,你心情不好?”“怎么这么问?”“这曲子我练过,”陆也语气认真起来,“以前老师提过,它讲人生的起伏啊、遇见啊、分开啊。我不太懂,但你刚才弹的时候……好像有点难过。”何夙笑了笑。“你别笑,”陆也皱了眉,“我说真的。”“你才多大,”何夙声音温和,“现在该想的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等上了大学——”他停了一下。“——大学里什么都新鲜,能认识很多人。等毕业要做选择的时候,才是人生第一道重要的坎。到那时你就懂了。”陆也抿了抿嘴:“我妈也老这么说。说我现在巴不得离家远远的,等以后碰壁了,就知道想家了。”他往前凑了凑,“何老师,你是不是也想家了?放假可以回去啊,你不也是潍市人么?”何夙听着,忽然觉得陆也到底还是个孩子。个子再高,心思底色还是简单干净的。他没接这话,站起身:“会弹这曲子,不等于弹得好。你技巧没问题,但里面的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懂。”陆也眉头又蹙起来。“这曲子就像人生,”何夙慢慢说,“旋律重复,可每次重复又有点不一样——就像人经历的事,每次回头看,感受都不同。高音低音交错,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呼应,也有错过。”他说得平静,却更像在说自己。“感情也是起起伏伏的。从安静,到热烈,再回到平静——人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人生或许真像旋转木马,转来转去好像又回到原地。身在其中的时候觉得晕,可接受了就是这么个圈,反而能看出点意思。重要的不是跳出这个圈,而是在每一圈里,都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看见心里装着的人。陆也脸上还是那副没太明白的神情。何夙看着他,忽然笑了:“再说下去,你估计得亲身经历一场才能懂。”提到这个,何夙想起前两天舞蹈班班主任的话,说有个女生可能和他们班某个男生走得近,让他留意。他顺口问:“陆也,有喜欢的人吗?不会也偷偷谈了吧?”“没有!”陆也立刻答,眼睛却亮了一下,“哎何老师,‘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有喜欢的人了?”“胆子肥了,”何夙瞥他,“套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