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凑过去:“不过夙哥,我记得李洋那时候当助教,顶多就是发发卷子,帮着看看作业,大部分时间都坐着。怎么到我这儿,你就给我安排这么多活?又是示范又是整理资料,忙得脚不沾地。”何夙抬眼瞥他,语气平常:“怎么?你是来上体验课的?一天50块钱,你还想光坐着啊?”“还、还有钱赚?”陆也一脸不可置信,“我去,真有钱啊?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个!”“你不要啊?”何夙故意逗他,“不要也行,你那份直接给我呗,我不嫌弃。”陆也立马摆手,又忍不住笑:“可以啊,都给你没问题。反正我跟着你学东西就够了。”“油嘴滑舌。”何夙被他逗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行了,别贫了,赶紧过来,把下节课要讲的卷子整理出来,有错的地方标出来。”陆也应了声“好嘞”,立马凑到桌边,拿起卷子认真翻看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安稳稳的。伴夏拾尘(上)陆也很快就适应了助教生活。说适应,其实也不全对——硬件上仍是磕磕绊绊,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踏实。原因再简单不过:他能整天和何夙待在一块儿了。自从回高三备考文化课,大半年没见着何夙。如今不一样,从清早睁眼到夜里闭眼,两人几乎寸步不离。何夙讲课,他就在旁边帮着整理各种教案;何夙休息,他便挨过去,有一句没一句地缠着说话。话总是说不完的。音乐、学生、午饭吃什么、晚上星星亮不亮……琐碎得像窗外七月绵延的热气,蒸腾着,包裹着,把日子泡得发软、发胀,透出一种饱足的甜。可生活终究不全是甜的。最先让陆也头皮发麻的,是洗澡和如厕。来之后看到环境他想的很简单,可真面对时,现实还是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闷棍。尤其是厕所——老式蹲坑,缩在楼梯拐角的暗处,夏天闷着不通风,气味汹涌澎湃,每次推门都像闯进什么生化隔离区。第二天他和江屹视频,镜头扫过斑驳的墙和吱呀响的旧风扇,江屹在屏幕那头笑得几乎断气。“陆也,”江屹抹着眼角,“你这哪是当助教,简直是下乡支教变形计。听我的,赶紧回来,你这细皮嫩肉的遭这罪干嘛?”陆也嘴硬:“你懂什么,我这是体验生活。”挂了视频,他却对着空荡的院子发了半天呆。江屹没说错。他从小没吃过这种苦。家里虽不是大富之家,却也衣食无忧,二十四小时热水,马桶永远光洁如新。要是让他妈知道儿子现在这样,恐怕立刻能杀过来把他拎回去。可一想到何夙也在这里,一样用凉水,一样忍异味,他心里那点委屈就悄悄平了下去。甚至生出一股幼稚的豪情——何夙能忍,他凭什么不能?但身体的感受是真实的。七月天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上一节课就一身汗。晚上直接用自来水冲,激得人一哆嗦,皮肤上爬满鸡皮疙瘩。何夙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超级大盆,接满清水,端到院子里空地上。清晨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铺在水面,泛着细碎的亮。“这盆水放这儿晒着,”何夙对揉着眼睛跟出来的陆也说,“等晚上回来,水温乎了,咱俩兑着用。”陆也心里一动,像被那盆水里的阳光烫了一下。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约定。每天清晨,不管谁先起,都会去接满那盆水,摆在院子中央。看着它从清早的冰凉,被日光一寸寸抚摸、加热,直到傍晚沉淀下一盆柔软的暖。真正的挑战在晚上。院子并不私密,左右都住满了人。只有等到夜深人静,邻家的电视声、说话声都歇了,两人才敢溜出去。夜色是最好的帷幕。月光稀薄,星光也淡,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模糊的光晕。他们脱下被汗浸透的t恤,赤着上身,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何夙总是先站到院门旁,背对着里面,低声说:“你快洗,我看着。”陆也就赶紧拿起小盆,从晒热的大盆里舀水,哗啦一声从头顶浇下。水温果然不凉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阳光记忆的温和,冲走黏腻的汗和整天的疲惫。水流过脊背,发出清亮的声响。他洗得飞快,心里却胀满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偷来的快乐。“换你了。”他擦着头发说。位置互换,他成了放风的那个。听着身后同样哗啦的水声,望着眼前沉睡的巷道和偶尔掠过的野猫,陆也觉得这一刻,连污浊的空气都变得清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