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夙慢慢往回走,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脑子却更乱了。那个问题又一次翻腾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尖锐地戳着他:真的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个位数,培训机构门可罗雀,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减不增……所有现实的、冰冷的证据,都指向“放弃”这个更明智的选择。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河。眼前忽然闪过陈校花白的头发,他喝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说“以后的路,不走,永远不知道”时,那种平静又执拗的眼神。也闪过自己这两年来,从最初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在困途难行手机屏幕在昏暗房间里亮着刺眼的光。微信对话框里,房东的消息简单直接:“小何,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还是老规矩,一次付三个月。”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何夙盯着那个数字。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无声地吁了口气。卡里余额别说三个月,连一个月都勉强。信用卡额度早已告急。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漫上来,箍住胸口。这大半年的“摆烂”,此刻清晰地呈现出代价——不是解脱,而是被推到了连生存都需咬牙支撑的边缘。活下去的勇气,在具体数字面前变得稀薄。周五,陆也来了。门推开时,何夙迅速将手机扣在床上,顺手抹了把脸。陆也带着寒气进来,手里拎着吃的。“哥!”他声音亮堂,但目光在何夙脸上扫过时,顿了一下。何夙知道藏不住。屋里的烟味,桌上堆积的泡面盒,还有他眼中的疲惫,都是证据。陆也没问,放下吃的说:“还没吃吧?”吃饭时陆也问了问直播,紧接着又说:“路费不用着急……给我报了。还有辛苦费,下次再说。”他说得随意。何夙听得心里发沉。陆也越体贴,那种无能感就越尖锐。他低着头含糊应了一声,心想:钱再紧,该给的也不能欠。直播时间到了。何夙调整设备,陆也坐在侧边。直播间稀稀拉拉进来几十个人。何夙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题老,节奏干,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涩。公屏滚动。几个熟悉id打过招呼后,一条新留言跳出来:“来了好几次,主播到底什么风格?没觉得多好笑。”何夙声音停了一下,继续。又一条跟上:“话都说不利索似的,干讲,没劲。”陆也在身后的呼吸变重了。何夙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绷着脸的样子。自己心里也闷着火,混杂着难堪和疲惫。但他脸上还撑着那副练习过的笑容。不是习惯了,是他更早明白:主播这碗饭,就是就着争议往下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但绝不能露怯或发火。那种脆弱的平衡像在刀尖上走,心提着,时间长了,五脏六腑都累。接下来两天,质疑声没减少。有人说他内容一成不变,有人说他不懂脱口秀,有人说看他纯属浪费时间。周日那晚直播结束,何夙刚松口气,就听见身后“啪”一声响。陆也踢了一下桌子。房间里静下来。“哥,”陆也声音里压着愤懑,“我们为什么非要受这个气?都大半年了……太难了,我不想做了。”话说完,空气凝住了。陆也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懊恼地别开头。何夙背对着他,肩膀塌下去一点。他望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陆也的话捅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是啊,太难了。放弃的念头,何尝没有千万次盘旋?但他沉默很久,只是慢慢卷起耳机线,一圈,又一圈。然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透着倦意:“先睡觉吧。”他看了一眼陆也,“有什么事,明天清醒了再说。”陆也没再吭声,闷闷去洗漱,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起了轻微的鼾。何夙一动不动坐着。直到确认陆也睡熟,才缓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