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冬天是真的。他们在一起了。这件事在沈昭序的生活里引起的最大变化,不是多了一个人陪他吃饭、陪他上自习、陪他去纺织厂——这些事他们以前也做。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了。以前他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它该做的事,做完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做。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失望的,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热情,只需要按部就班。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而是拿起手机,看陆时砚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他就看着那几行字,在黑暗里笑一下,然后起床。如果没有,他就发一条“早”,然后等,等手机震动的那一下,等他看到“早啊男朋友”这五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快的那一拍。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觉得说出来会很蠢。但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沈昭序的复习计划精确到了每个小时——上午看理论,下午做设计,晚上背规范。他把时间表贴在书桌上方,用红色的马克笔标出了每一个时间节点,看起来像一个工程项目的进度计划表。陆时砚看到这个时间表的时候,笑了很久。“你这个人,”他说,“连复习都要画甘特图。”“这不是甘特图,”沈昭序说,“这是时间管理。”“有什么区别?”“甘特图是用来管理项目的,时间表是用来管理自己的。”“那你把自己当项目在管理?”沈昭序想了想:“算是吧。”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无奈和一点点难过的东西。“沈昭序,”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管得那么严。你可以放松一点。”“我放松了。”“你放松了还把时间表精确到小时?”“精确到小时已经很放松了。”沈昭序说,“我以前精确到半小时。”陆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沈昭序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那你现在有我了,”他说,“我帮你放松。”沈昭序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陆时砚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像一个恒温的暖水袋,贴着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紧绷的、僵硬的、像钢筋一样拧着的肌肉,慢慢地捂热、捂软。他靠在陆时砚身上,闭上了眼睛。“你在干什么?”陆时砚问。“放松。”沈昭序说。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他们就这么抱着,在沈昭序那张贴满时间表的书桌前,在堆满了规范和图集的宿舍里,在顾深不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下午。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沈昭序不觉得冷,因为陆时砚抱着他,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他从里到外都烤得暖暖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砚。”“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陆时砚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想了想。“你猜。”他说。“我不猜。”“你猜一下嘛。”“第一次见面?”沈昭序说,“羽毛球那次?”陆时砚摇了摇头。“那是第二次见面。”沈昭序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时砚说的第一次见面是羽毛球那次——操场边上,羽毛球砸到他头上,陆时砚跑过来捡球,说“你头还挺硬的”。但陆时砚说那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沈昭序问。陆时砚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沈昭序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图书馆。你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看《城市意象》,把眼镜推到头顶上,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面都能看到痕迹。你离开的时候把椅子推进去了,还把桌上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沈昭序的呼吸停了一拍。“我当时就想,”陆时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人,我想认识他。”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覆在了陆时砚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那个冬天,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去了纺织厂很多次,拍了更多的照片和视频。唐师傅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知道要搬走了,反而没那么焦虑了。他开始主动说起以前的事情,说起厂里的工友、说起年轻时候的趣事、说起和师娘谈恋爱的时候怎么躲着厂领导的检查。他说这些的时候会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像一个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