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已经很小了,天气预报预测下午两点就会停下。胰腺癌到晚期,很多人皮肤以及气色都会变得蜡黄,可宋禾的皮肤实在太白,人又孱弱,因此还是那样的苍白,几乎和飘落下的雪花别无二致。“他不会这样想。”沈溪舟把宋禾掉落的毛毯边掖好,轻声说,“你这样说,嘉措又要生气。”“他那个小气鬼。”宋禾大笑道,“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怎么会同意和嘉措举办那场婚礼吧?”沈溪舟摇摇头,“不是。”宋禾有些惊讶,他又问:“那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来香格里拉。”沈溪舟说。“我以为这会是第二个问题,”宋禾耸耸肩,“因为他说,‘你跟我回我的家乡,我给你一间永远属于你的房间’,所以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啊。”宋禾说完便大笑起来,沈溪舟偏头看他眼里盛着的泪花,宋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块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水痕,眼眶里的泪花不见了踪影。沈溪舟回头看了一眼,嘉措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望着他们,看到他回头,他做了个抬手拍一拍的动作,而后双手合十朝着沈溪舟点了点头。沈溪舟回过头,很快拍了拍宋禾的肩膀。“没事。”宋禾回头笑了笑,又对着沈溪舟弯了弯眼睛。“其实那时候确诊是在成都的医院,但是人真的很贱啊,就算知道回家也没有怀抱和惦念,可还是会想着,‘就不要死在异地他乡了吧?’,于是非要闹着回河南,在郑州不死心地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结果。回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好没意思。”“不过现在就好啦。”宋禾语气欢快,很释怀的样子,“这里有我的爱人,也有我的家啦,不算是死在异地他乡了。”沈溪舟也跟着笑了笑,半晌才说:“一点也不简单啊。”“现在来说第二个问题吧。”宋禾弹了弹沈溪舟的肩头,“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对不起嘉措。”他眼眶有点红,瞪着眼看昨晚堆的雪人,“我没什么文化,看人家电视上演的,一般都是生病了要远走高飞,不拖累对方,最好还是离开前做一些坏事,让对方恨上自己。”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真做不了。每次对上嘉措的眼睛,我就想,自私点吧宋禾,你这一生都没怎么为自己活过,死到临头自私一点怎么了?我想爱一个人,想被一个人爱,这是我短暂人生里从来都没感受到过的东西,临死前偷来了一点,我只想带进棺材里。”宋禾理直气壮地说着,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偏头看向沈溪舟,眼眶红的吓人,他还是哽咽了,“我舍不得。我不想孤零零地走,我想在他怀里走。”“会好的。”沈溪舟搓着指尖,无力地安慰,“你还这么年轻,会好的。”“溪舟。”宋禾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看着宋禾的神态,沈溪舟很难想象对面这个人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但宋禾却说,“我比你大一点,但我没当过哥哥。”他又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别看嘉措年龄比我小,但他一直充当的都是哥哥的角色。可是溪舟,在这里见到你真的是缘分。所以我想当一次哥哥。”“我们真的有缘。”宋禾温声道,“你的状态我再熟悉不过了——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牵挂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甚至对自己而言死亡反倒是最好的解脱。可是溪舟,这样会很难过的。”“为什么?”沈溪舟理智地看向宋禾,不太赞同地反驳,“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怎么还会难过。”“因为你在假装。”宋禾低声喃喃道。沈溪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挤涌在一处,他的心脏被迫承受太多的重压,快要呼吸不上来了。“你开心吗?”宋禾的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冷酷,“尝试着疏离世界,与人隔绝,你成功了吗?”沈溪舟沉默下来,宋禾穷追不舍:“这是我想问你的,唯一的问题。”周遭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雪花还没有落下就融化在半空,宋禾叹了叹气,小声说:“好吧,那换个问法。”“在香格里拉的这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最开心?”“什么时候开心”沈溪舟似乎愣了愣,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帧画面,所有的画面竟然都有共同点。——他猝然站起身,羽绒服掩盖下的胸口剧烈地跳动起伏着,沈溪舟低头盯着脚尖,开口时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语气,看似平静地淡声说:“抱歉,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我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