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遥从九天坠下来的时候,是横着摔的。
他偷溜下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站在南天门那棵老槐树下,左右看了看,谢清晏往常坐着煮茶的那块青石上空无一人。
他笑了一下,心说你不拦我那我可走了,然后纵身一跃,冷风灌满袖口,袍角翻飞如云。
他忘了自己已经封了神格
于是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是那种尖锐的、带着麻意的疼,顺着骨头一路窜到腰眼,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疼
原来这就是疼
沈见遥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裤腿磨破了,渗出一片暗红色,血珠一颗一颗从伤口里冒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
他伸手去碰了一下,指腹沾了血,黏腻的,温热的,带着一丝铁锈气。
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在九天之上,他执掌杀伐之权柄,亿万年来世间所有杀戮劫难、生离死别,都要经由他的神格承接消解。
可他从不曾亲眼见过血。
天道让他承接痛苦,却把他的五感与凡尘隔开—他只知道自己扛了山一样重的东西,却不知道那山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知道了。
血是红的,热的,会从身体里流出来,止不住。
他忽然有点想吐,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跪下去。
他咬着牙撑住了,把自己靠着树根坐下来,扯了一片不知名的叶子胡乱按住伤口。
叶子很快被血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皮肉上。
他抬起头,才第一次看清周围。
这是一条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墙茅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远处有炊烟,一缕一缕斜着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空气里有草木烧过的焦味,混着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胸口涨得发酸。
原来这就是人间
他在九天之上守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从混沌初开就在那里,看着这世间的生老病死像潮水一样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他从那些苦痛里分辨出百姓哭嚎的声音、庄稼枯死的颜色、战火灼烧的温度,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间的空气是这么热乎乎地扑在脸上的。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才撑着树站起来。
伤口还在渗血,走一步就扯着疼一下,可他舍不得用神力去治。
他想用这具肉身走一走、碰一碰、疼一疼,把亿万年来只能隔着光幕看的一切,都真真切切地过一遍。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得很慢。
路旁一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满腿是血地过来,哎哟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说你等等。
她进了屋,很快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蹲下来不由分说地绑在他的膝盖上,嘴里念叨着“怎么摔成这样了,家里大人呢”。
沈见遥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大人,我活过的年头比你这村子存在的时间还长。
可他看着老妇人粗糙的手指利落地打着结,布条被扯紧的时候伤口微微地疼了一下,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婆婆”
老妇人摆摆手,又进屋拿了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塞到他手里,说拿着吃,别饿着。
沈见遥捧着那个红薯,烫得掌心发红,可他舍不得放。
他咬了一口,是甜的,软烂的,混着炭火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