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这八个字他早就知道,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人间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支沾了墨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抄下来。
他低头蘸墨的时候,苏惟桢已经走出书房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那边传来学生的读书声,清朗的、参差不齐的,像晨间的鸟鸣一样乱糟糟地读书声。
沈见遥在窗边坐下来,开始抄书。
墨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难得多。
笔不听使唤,墨多了会晕成一团,墨少了又干涩得拉不动。
他抄了三行,歪歪扭扭的,自己都看不下去,撕了重来,再写,还是歪。
他就那么写了一整个上午,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食指和中指之间被笔杆压出一道红痕。
三页纸抄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成果,虽然还是不够端正,可比第一页好了不少。
他把纸晾在窗台上,起身去前院。
青崖书院不大,总共十来个学生,都是些寒门子弟,穿洗得发白的青衫,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捧着书读。
讲学的堂屋敞着门,苏惟桢站在前面,正在讲一篇论治的策文,声音不疾不徐,底下学生认真听着,偶尔有人低声应一句。
沈见遥没进去,靠在门框边站着。讲堂里阳光斜斜地从窗格透进来,照在苏惟桢的青衫袖口上,照在学生们低垂的头顶上,照在半旧的木桌上摊开的书页上,风从后门穿过来,卷着廊下晾晒的衣裳上皂角的味道。
沈见遥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的线。
他守着人间亿万年,看过战火烧城、瘟疫横流、流民千里、枯骨遍野,可他从来没走进来看过。
他不知道学堂里读书声是这么响亮的,不知道阳光照在年轻后生们后颈上会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不知道苏惟桢讲到某一段时会停下来,用指节叩一下桌面,问“听懂了吗”。
他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惟桢让人把饭菜送到他屋里来。
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半块豆腐乳。
沈见遥坐在床板沿上,把碗端在手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有点咸,油放得少,菜炒得略老了些。
他嚼了又嚼,慢慢咽下去,然后扒了一大口米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饭后他把碗筷送到灶房,厨娘是个圆脸妇人,接过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太瘦了,晚上给你多盛半碗饭。
沈见遥笑着说好,厨娘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手掌热乎乎的,带着洗锅水的潮气。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路过前院,几个学生蹲在墙根下头碰头地争着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是只摔断了腿的麻雀,被其中一个学生捧在掌心里,羽毛凌乱,身子一抖一抖地喘气。
“怎么办?”
“养不活的吧……”
“能活能活,绑根小木棍就行了。”
几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沈见遥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麻雀的翅膀。
小东西挣扎了一下,尖细的爪子扣住他的指腹,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对着麻雀轻轻吹了一口气。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缕光华从他唇间溢出来,渗进麻雀的羽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