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书院所有人都回家了。
周怀安走的时候拽着沈见遥的袖子说要带他回去吃月饼,沈见遥摇头说还有功课没做完。
周怀安说中秋还做什么功课,苏先生都回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沈见遥说真不去了,你回去吧替我跟你娘问好。
周怀安瞪了他半天,最后把一包月饼塞进他怀里说“给你留着”,这才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偌大的书院里果真只剩沈见遥一个人。
他坐在廊下把周怀安塞给他的那包月饼拆开,里面是两只圆圆的酥皮月饼,一只五仁馅,一只蛋黄莲蓉的。
他用油纸托着吃了半个五仁的,核桃仁和芝麻在嘴里嚼得满口香,酥皮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碎碎的。
他吃完了半个,把剩下半个包好放回去。
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走,晒了一天太阳的青石板到了晚上还留着余温,光脚踩上去暖洋洋的。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院角那棵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叶子已经泛了大半金黄,月亮从枝叶间露出来,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像一只盛满了光的大碗。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九天之上,谢清晏大概也在看月亮吧。
时序神域的光和暗都是他调的,他若想看月亮,随时可以造一轮出来。
可他造出来的月亮和人间的不一样,人间月亮上有暗纹、有阴影、有斑斑点点的环形山,是他那轮完美的、匀净的、毫无瑕疵的月亮永远也学不来的东西。
沈见遥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他把那本空白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在灯下写道:“中秋,书院只有我一个人。周怀安给了月饼,五仁的。先生回家了,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他没说过。月亮很大很圆,比九天上的亮。”
他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谢清晏,你今晚吃月饼了吗?”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很傻。
时序神吃什么月饼呢。
时序神连饿都不会饿。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躺下。
可躺了一会儿又睡不着,爬起来把灯重新点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根烧剩的蜡烛头,又翻出那支干枯的海棠枝,还有赵灵漪送的那盏旧兔子灯和那封画着歪兔子的小信。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然后他坐在桌前,对着那些东西说了一句:"中秋快乐。"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觉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一些,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灯芯拨了一下。
九天之上,谢清晏听见了那句“中秋快乐”。
他坐在老槐树下,面前青石台上摊着那只空了很久的茶壶和一只从来没用过的杯子。
他拿起那只杯子,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早就冷透了的茶,然后对着光幕的方向举了一下。
“中秋快乐。”他低声说。
声音落在时序神域的风里,没有人听得见。
可他说了。
他说完之后把杯里的冷茶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茶是苦的,可舌尖上慢慢泛起一点回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光幕往人间那间小屋的方向推了推,让那排放在桌上的小物件在画面里更清晰一些。
一支枯枝、一节蜡油、一盏旧灯、一封画着兔子的信。
加上少年自己,一共五样东西,挤在一张不大的桌面上,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只有一个人的中秋。
谢清晏坐在对面看着它们,像是也在那桌边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