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沈见遥指根那圈灰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那天他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沉进水里的那一刻,右臂忽然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他手里的绳子脱了,木桶沉进井底砸出一声闷响,水花溅上来湿了他半截衣袖。
他攥着那条抽动的手臂蹲在井边,牙齿咬着下唇把痛楚压下去,额角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蹲着缓了很久才敢松开牙关。
手臂不抽了,可他低头看见那道灰纹已经从指根漫过了腕骨,沿着手背的静脉爬了半寸,像一道细细的、深灰色的溪流嵌在皮肤下面。
他伸手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灰纹像是从血肉深处长出来的,和他这具凡胎肉身融在了一起。
他弯腰把沉下去的桶捞上来,打上水,提着回了屋。
一路上他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咳了。
睡着之后忽然被喉咙里一股腥甜呛醒,他猛地坐起来捂住嘴,咳了几声之后掌心一片温热的湿黏。
他没敢点灯,摸黑找了块布把掌心擦干净,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他把布攥成一团塞进枕套深处,躺回去。
躺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惟桢在讲堂上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目光越过满堂学生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
沈见遥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正往下写着什么,可他的指尖是白的——攥笔攥得太用力了,指节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忍着什么剧痛。
苏惟桢的目光在他指尖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讲课,声音和之前一样平,可讲到“君子之道”那一句的时候顿了一顿,后面的话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见遥没有注意到。
他正在和自己的左手较劲——那只手忽然又开始麻了,从指尖一路麻到肘弯,整条前臂像一截挂在肩膀上的死木头,动不了也感觉不到。
他用右手按住左臂上臂,使劲搓了搓,麻意退下去一点,可指尖还是木的。
下课之后他最后一个走。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才站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惟桢还站在讲台边收拾书卷,他经过的时候苏惟桢没有抬头,可他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
沈见遥停了一步。“昨晚没睡好。”
苏惟桢没有再说什么。
沈见遥走出讲堂之后,苏惟桢收拾书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