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袖子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经过那几个蹲在墙角的学生时他们没有抬头看他,他也没有看他们。他走到前院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苏惟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
苏惟桢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半翻开的册子,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册子上——他正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方向,沈见遥进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目光从窗外移过来,在沈见遥脸上落定。
“先生”,沈见遥站在门口,“井水的事,您信吗?”
苏惟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会儿沈见遥,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那本摊开的册子,语气平平的:“信什么?”
“信这是因为我。”
苏惟桢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册子合上了,抬起头来看着沈见遥,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的、很沉的东西,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可表面还是平的。
“你是我的学生。”苏惟桢说,“你在这里住了一年,你读过书、写过字、帮我晒过书、插过秧。你去年冬天还替厨娘挑水——挑的就是那口井的水。”
他顿了一下。
“那口井的水是冬天浑的吗?”
沈见遥站在门口,看着苏惟桢的眼睛。
苏惟桢没有移开目光,这是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这样长久地、直接地注视着沈见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见遥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正在被两股力量从不同的方向撕扯,可他还在努力维持着那层平静的壳。
沈见遥在门框边站了两息。“学生知道了。”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自己屋的路上他经过那口井旁边。
井口盖着木板,旁边还搁着那只装过浑水的桶,桶底干涸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痕。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桶底的干泥印,指腹蹭过粗陶的表面,粗糙的、温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从这口井里打水上来的时候,水是清亮的,映着他的脸和灰白的天。
那时候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和这口井一样干净透亮,能看到底。
现在他不往下看了。
他站起来,走开了。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沈见遥蹲在井边抚摸桶底的那一幕。
那只手从指根到小臂中段都是灰的,像戴了一截深灰色的袖套。
沈见遥的指尖拂过桶底干泥的时候,灰纹在日光下微微泛了一层暗光,他大概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谢清晏把光幕拉近了些,看清了沈见遥蹲在井边时侧脸的轮廓。
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点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点。
这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未必能觉察到。
可谢清晏看得见——每一寸被灾厄吞噬的血肉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寸一寸地离开沈见遥的身体。
他把光幕合拢,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撮早就散了的细泥。
泥早就没了,可掌心还留着干涸后的粗糙触感。
他握了握拳,让那些不存在的粗粝感嵌进掌纹里,像握着一把沙,明知道攥不住可还是攥着。
时序神域开始落叶了。
不是海棠树——海棠树的花早就落尽了。
是远处那些不知名的老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每一片落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轻轻的、干枯的声响。
谢清晏坐在那些落叶中间,听着它们落地的声音,觉得自己也正在一片一片地掉着什么东西。
他找不到那些东西落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