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初夏田野里渐起的虫鸣声和青草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的干燥气息。
他坐在那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上,就着廊下透出的微弱灯光看自己的左臂。
灰纹已经过了肘弯。
正在向着上臂的方向推进,沿途所过之处皮肤都变成了那种暗沉的灰色,摸上去温度比旁边的皮肤低一些,像一块渐渐凉下去的石头。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段灰纹覆盖的区域,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麻木的、迟钝的,像是摸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回了屋。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那个道士远去的背影。
他看清了那个人褡裢里装的东西——几枚铜钱、一本翻烂了的旧书、一小袋干粮,还有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舆图,青崖镇的位置被人用墨圈了一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有煞气。”
那三个字的笔迹很新。
写这张纸的人并不是那个道士——那个道士只是一个跑腿的,收了别人的钱,被人安排好了路线和说辞。
背后指使他的人此刻正坐在州城一家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边喝边等着消息传回来。
那个人叫陈砚。
谢清晏看着陈砚坐在灯下等消息的模样。
他手里的酒杯半满,花生米剥了一小堆壳。
他的表情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他正在做一件他明知道不对的事,可他在心里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前途,是为了不让“灾星”连累到他。
谢清晏把光幕收回来,闭上眼。
他看见了陈砚背后那条完整的因果线——从去年冬天沈见遥递给他那只手炉开始,到今夜他坐在这间客栈里等人回话,再到更遥远的未来。
那根因果线清清楚楚地写着:恩将仇报的人,会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梦见那只手炉的温度。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干净的一件东西,可他亲手把它弄脏了。
时序神域的风刮过谢清晏的面颊。
风里有陈砚喝着的那壶酒的辛辣味,有沈见遥坐在廊下看自己灰纹时压住的叹息,有苏惟桢书房里那卷被翻过太多遍的帛书散发的旧纸霉味。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慢熬煮的东西,越熬越稠,越熬越苦。
谢清晏坐在那锅苦味中央,把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天幕上那轮永远不变的、时序神域自己造出来的月亮,忽然问了一句:“你冷吗?”
月亮没有回答。
时序神域的风替他带走了那句话,带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