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纹像一张蛛网罩在他的手臂上,纹路的中心在胸口的方向,沿着血脉向四肢伸展,细密的、纠缠的、源源不断的。
周怀安蹲在他面前,看着那条胳膊。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像一块被用力敲了一下的冰,裂纹从中间向四面扩散。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知道。”沈见遥说,“它在长。从去年春天开始长的,越来越多了。”
“你疼吗?”
“有时候疼。有时候没感觉。”沈见遥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条胳膊,“周怀安,你别管我了。这事你管不了。”
周怀安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沈见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地绷着,又慢慢松开,松开之后又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来来回回地拉锯。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他擦脸的动作很快,快到沈见遥不确定他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沈见遥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去给你倒杯水”,就拉开门走了。
他端水回来的时候眼睛不红了。
他把水杯放在沈见遥手边,站在旁边看他喝了几口,然后说:“我不管你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你不准一个人扛。天塌了有我陪你顶着。”
沈见遥捧着那只水杯,热水从杯壁透过来暖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周怀安那张板着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点了点头。
周怀安没有多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沈见遥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找你”,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见遥低头看那杯水。
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把杯子举起来喝完了,热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了一瞬,和以前一样落到胃里就散了。
可他觉得那暖意比以前多留了那么一息。
一息也好。一息也是暖的。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那杯水。
他看着沈见遥捧着杯壁时指尖被烫红了一瞬,看着他把水喝完低头看杯底残留的水珠。
那滴水珠在杯底聚成一小粒圆弧,倒映着窗口进来的光,像一滴缩小的眼泪。
谢清晏把那个画面收了进去,存进时序长河里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想,将来若有什么时候沈见遥忘了人间还有人愿意给他端水,他就把这个画面放出来给他看。
可“将来”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词——他没有“将来”的出口,他只有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和一间永远坐不满的屋子。
他坐在屋子里,替沈见遥收着所有那些他自己来不及记住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