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之后,沈见遥收到了赵灵漪从宫里递出来的第二封信。
信是个出宫采买的宫女递出来的。
那宫女在书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一阵,看见沈见遥出来,快步走过来把信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看完了烧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见遥拿着那封信,站在书院门口愣了一瞬。
信的正面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写,封口处用浆糊封得很仔细,没有一丝翘起的边角。
他捏着那封信走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在桌前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拆,先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一遍。
信纸透出来的折痕很规整,四四方方的,像是写信的人叠的时候很用心。
他慢慢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来,纸面上是赵灵漪的笔迹——比从前潦草了一些,有些笔画微微发颤,像是手不稳。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压进纸面很深,墨迹都晕到了纸背。
“沈见遥:你上回翻墙进来,我看见你了。我在御花园里坐着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你从假山后面出来的时候我心跳停了一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怕的就是你来。宫里不比书坊,走错一步就是掉脑袋的事。上回你翻墙那次,第二天侍卫就加强了三倍巡逻。你要是再来,他们一定会抓到你。”
“我父皇那边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朝中有人在保我,有人说要保,可更多的人在推。我知道希望不大,可我还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你好好活着,别管我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在这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把那只兔子灯留着。以后……也许还有机会一起看灯。如果等不到那一天,你就替我看。多看看外面的天亮。”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可她在纸的最底下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五片花瓣,和她在第一封信背面画的那朵一模一样,像一枚手写的、看不见名字的印章。
沈见遥把那封信读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那行“以后也许还有机会一起看灯”上停了很久。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第一封信压在一起。然后他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她今天托人送了一封信来。她说不要再去看她了。说她父皇还在犹豫。说她也许出不来。她说把兔子灯留着,以后一起看灯。我不知道她说的“以后”是哪一天。可我会把灯留着。”
他搁下笔。
窗外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坐在那道光旁边,阳光落在他右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左半边脸是灰的,光落上去像被吸走了,什么都留不住。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明暗的分界线上。
傍晚他又把灯点上了。
两盏兔子灯并排蹲在桌角,旧的那盏红纱被擦干净了,新的那盏烛火还燃着,光从红纱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圈暖融融的红色。
他看着那两团交叠的红光看了很久。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见了那封信的全部内容。
他看见了赵灵漪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驻的那一个漫长的停顿,那停顿的长度在时序神的感知里清晰得像一道留在时间河床上的沟壑。
他看见了沈见遥读到“一起看灯”四个字时喉结细微地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东西。
他把这些细节一一收进长河里,和那盏旧兔子灯放在一起。
他想,如果“以后”永远不会来,至少这封信上写过那两个字。
写过,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