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初冬的雪（第1页）

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比前两场都大。

那天的雪从清晨就开始下，到午间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沈见遥推开窗的时候，雪沫子迎面扑进来，落在他灰色的左颊上停留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才化。

他用右手擦了擦脸，雪水蹭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和去年冬天他在廊下接雪时一样凉，可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凉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凉到和雪水差不多的温度了，雪落在他手上反而有一种微妙的温热，像是正在被什么暖着，又像是在用自己的凉意把雪的凉意盖过去。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这场雪把院子盖成了一种均匀的白，屋檐下挂着的冰柱在午后的暗光里泛着半透明的淡蓝色。

灶房的烟囱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被风扯散了，一缕一缕地飘进雪幕里，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看见那缕烟，想起厨娘这个时候应该正在灶台后面煮什么东西，也许是萝卜汤，也许是粥。

他想那些热气从这个窗台飘到另一个窗台的样子，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一扇门伸向另一扇门，摸一摸里面还有没有人。

他关上窗，转身在屋里慢慢走着。

左手已经从肩膀到指尖完全僵住了，像一根从身体上分离出去的枯枝，只是还连着皮肉。

左腿也只能拖着走，每迈一步都要用右腿撑住自己，然后在地上画半个弧才能把左腿跟上来。

他在这间小屋里走了三趟来回，每趟都要扶着墙壁或桌沿歇一下。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在屋子中央停住了，扶着桌沿喘息了一会儿——不长的几步路，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重新坐下来，把右手搭在桌面上。

那只手也正在失去温度，指尖的苍白正在一寸一寸地向掌根蔓延，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白色沙滩。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和左手越来越接近的颜色，像是两件被放进同一只染缸里的旧物，正在被慢慢染成同一种灰白。

雪还在下着。

隔着窗纸听，是那种细密的、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粒极轻的沙子同时落在纸面上。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去年冬至——苏惟桢和他坐在堂屋里吃汤圆的时候，门外也在下雪。

那时候他端着碗坐在门槛旁边，脚边就是雪，他低头看雪的时候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他那时候的脸还是完整的、暖的、有血色的。

现在雪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灰色的左颊上，像是落在一片已经干涸了的河床上。

光照在上面什么都留不住，连影子都被吞掉了。

他在窗前坐到了天黑。

雪停了，风也从北面转了向，吹了一阵南风进来，把屋檐上的积雪吹落了一些。

他听见积雪从瓦面上滑落的声音——先是细细的摩擦声，然后是整块雪崩落下来的闷响，最后是雪块砸在地上时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套瓷器砸碎了又拼不回去了。